《系统的代价》
《系统的代价:数字时代的管理、成本与责任》 作者:邹龙轩 2026年7月27日 于杭州 前言:你为什么翻开这本书 你可能很累。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。是那种——你已经很努力了,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的累。是那种看起来一切正常,但你心里知道有什么正在悄悄磨损的累。 你可能正在经…
阅读约 110 分钟 更新于 2026年8月28日 在 Notion 中查看 ↗
《系统的代价:数字时代的管理、成本与责任》
作者:邹龙轩
2026年7月27日 于杭州
前言:你为什么翻开这本书
你可能很累。
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。是那种——你已经很努力了,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的累。是那种看起来一切正常,但你心里知道有什么正在悄悄磨损的累。
你可能正在经历这些——工作越来越卷,但不知道卷的意义是什么。学了很多东西,却觉得越来越追不上。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,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。
这本书不是来教你“如何更高效”的。市面上已经有太多书在教你跑得更快。这本书想做的是——陪你停下来,看看我们到底跑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,这路上落下了什么,我们又丢掉了什么。
我不是旁观者。我是这个系统的参与者,也是受益者。我做过平台,做过管理,做过让效率更高的事情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我们的生意,能不能同时是别人的生路?
这本书,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。
第一部:看见——这个时代在疼什么
引言:在说“有问题”之前,先看见发生了什么
第1章 那个送外卖的人,和你一样在赶时间
- 他不是数据,他是某个人的父亲、孩子、兄弟
- 30分钟送达——这个数字是谁定的?
- 他从早跑到晚,不是因为他想跑,是因为系统在催
- 你或许不是骑手,但你也在某个系统里被催促着前进
第2章 速度上去了,什么东西落下了
- 分钟级配送,从不可思议到习以为常,只用了几年
- 我们享受了速度,却很少问:代价是谁在付?
- 路上的事故不是新闻,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
- 效率是一把刀,用得好切菜,用不好割人
第3章 被系统困住的,何止是骑手
- 算法的逻辑,已经渗透进每一个行业
- 老师被课时量追赶,医生被问诊量追赶,你被OKR追赶
- 我们都在某个看不见的传送带上,不敢停下来
- 不是你不够努力,是这条传送带根本没有尽头
第4章 年轻人为什么这么累
- 毕业就面临就业难、考研难、考公难
- 卷也卷不赢,躺也躺不平,每天都在仰卧起坐
- 父母说“你们这代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喊累”,朋友说“我懂你”
- 不是脆弱,是真的比以前更难了——机会在变少,确定性在消失
第5章 学习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追赶
- 终身学习变成了终身焦虑
- 知识付费买了一堆,越学越觉得自己不够好
- 不是你不够自律,是“必须不断学习”本身就是一个系统指令
- 学习本该是探索,什么时候变成了生存?
第6章 工作吞噬了生活,然后问你为什么不快乐
- 996、大小周、随时在线——工作的边界消失了
- 下班不是真的下班,微信消息就是命令
- 我们不是害怕工作,是害怕工作变成全部,却给不了意义
- 忙碌成了惯性,停下来反而觉得恐慌
第7章 管理者的沉默: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
- 我也做过管理,我知道那种两难
- 你看着数据,知道哪里不对;你看着人,知道谁在受苦
- 但竞争逼着你,上面压着你,你也只是一个环节
- 沉默不是冷漠,是困在同一个结构里的人不知道对谁说
第二部:诊断——这些痛是从哪里来的
引言:痛的背后,是有来由的
第8章 算法不是坏人,但它做了坏的选择
- 算法本身是中性的,但设计算法的人做了选择
- 当“效率”成为唯一的目标,其他东西就被自动优化掉了
- 人性、空间、喘息——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,在算法里不存在
- 不是技术出了问题,是管理选择出了偏差
第9章 成本的魔术:谁在付钱,谁在买单
- 你以为的便宜,其实有人替你付了账单
- 弹性的另一面,是风险从公司搬到了个人身上
- 社保、安全、未来——这些看不见的成本被悄悄转移了
- 不是某个人太坏,是系统的设计让代价自然流向了最弱的地方
第10章 我们为什么停不下来:竞争的逻辑
- 囚徒困境是每一个管理者都在面对的事情
- 别人都在加速,你慢下来就等于出局
- 这种竞争不是某家公司能单方面打破的
- 我们都想做个好人,但系统不奖励好人
第11章 时间的压缩与人的磨损
- 当一切都精确到分钟,人就成了机器零件
- 机器零件可以替换,人会疼、会累、会崩溃
- 人的恢复是需要时间的,系统不给你这个时间
- 磨损不是突然发生的,是一天一天积累的
第三部:解构——代价到底落在了哪里
第12章 身体的账本
- 一天跑10小时,一年跑365天,身体会告诉你答案
- 交通事故不是意外,是系统的必然产出
- 职业病不是新闻,是沉默的大多数
- 身体是诚实的,它不说谎
第13章 心理的账本
- 被算法管着,和被老板管着,是不一样的感觉
- 老板至少是个活人,算法是一堵看不见的墙
- 5分好评是及格线,4.8分就是危机
- 孤立:没有同事的人,连吐槽都找不到对象
第14章 社会的账本
- 路上的安全是我们每个人的事
- 社保的缺口今天看不见,未来会找上来
- 城市被分割成站点、商圈、配送范围——人也被分割了
- 这一代的透支,会不会留给下一代?
第15章 你我的账本:我们这些普通人
- 不只是骑手,每一个打工人的账本都在变厚
- 时间被买走,精力被耗尽,意义感却越来越薄
- 我们以为跑得快就能赢,其实跑得太快会丢掉自己
- 停下来想一想:我到底在为什么付出?
第四部:重构——另一种可能是存在的
第16章 重新理解成本:有些钱不能省
- 成本不是会计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的付出
- 把外部成本算进来,决策会不一样
- 便宜的代价,往往比贵更贵
- 好的生意,是把账算完整,不是把账转给别人
第17章 重新设计管理:给人留一口气
- 管理不是控制,是让事情更顺畅地发生
- 给人主动权——知道自己怎么做的人,比被推着走的人更好
- 容错——人不是机器,失误是正常的
- 倾听——那些被管理的人,最知道系统哪里有问题
第18章 重新分配责任:不是一个人的战斗
- 平台有平台的事,政府有政府的事,我们每个人也有自己的事
- 消费者愿意多等5分钟吗?这是一个真实的选择
- 责任不是负担,是共担
- 底线——有什么是不该被优化的?有什么是不能妥协的?
第19章 重新定义“好”:从效率到价值
- 效率是手段,不是目的
- 好的商业,让所有人都有活路
- 劳动者不是成本,是和你一起做事的人
- 可持续——不是增长有多快,是能走多久
第20章 如果你来设计,你会怎么做?
- 这是一章的空白,也是给你的邀请
- 如果你是平台的管理者,你会怎么选?
- 如果你是消费者,你愿意付出什么?
- 改变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,是从一个一个选择开始的
第一部:看见——这个时代在疼什么
引言:在说“有问题”之前,先看见发生了什么
我们习惯了快速解决问题。但有些问题,不是需要被解决,而是需要先被看见。这一部分,没有判断,没有分析,只是停下来,看看我们正在经历什么。
第一章 你为什么翻开这本书
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喘口气了?
不是那种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喘口气,是那种心里不装事、脑子里不转念头、整个人松下来的喘口气。
我猜你可能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没关系。我也是。
这十年,我做平台,做管理,看着一个又一个系统被搭建起来。我见过效率的惊人力量,也见过它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这本书,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。
大概三年前的一个晚上,我加班到很晚,点了一份外卖。软件上显示商家已接单、骑手已到店、骑手已取餐,然后那个小小的图标开始在手机屏幕的地图上向我移动。
我盯着那个移动的小点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他不是在向我移动,他是在被倒计时追赶。那个倒计时,是我在系统里设定的吗?不完全是。但我知道,那个计时器的逻辑,和无数像我一样做管理的人,脱不了关系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一直在想一句话:我们的生意,能不能同时是别人的生路?
这本书,是这个问题想了三年之后,我交出来的一份答卷。
这本书的书名叫《系统的代价》。但说实话,代价这个词有点冷。我更愿意你把它理解成一本书关于“痛”的书。
这个时代的痛。
你正在经历的痛。
你可能不是送外卖的。你可能是写字楼里的白领,是学校里备考的学生,是刚毕业找不到方向的年轻人,是做着管理却心力交瘁的中层。你可能做着不同的工作,过着不同的生活,但我敢说,你一定感受过同一种东西——被什么东西推着走,却说不清那个东西是什么的那种无力。
你觉得不对劲。你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,却还是追不上。你看着身边的人好像都挺正常的,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。
不是的。
不是你不够好。不是你不够努力。不是你脆弱。
是这个系统在设计的时候,就没给人留喘气的余地。
这本书,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。
那个送外卖的人,和你一样在赶时间
我先给你讲一个人。
他姓张,老家在河南,来这座城市六年了。头几年在工地上干活,后来工地少了,他开始跑外卖。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,晚上十点多收工,一天跑十几个小时。中午没有午休,吃饭就在路边找个台阶坐下来,用最快的速度把盒饭扒完。
你可能会觉得,这是他的工作,是挺辛苦的,但哪行不辛苦呢?
是的。但我想说的不是辛苦。
我想说的是,他不是自己想跑这么快。
他手机里那个软件,有一个倒计时。从他在商家取到餐开始,倒计时就启动了。如果超时,轻则扣钱,重则降分,分低了接不到好单,接不到好单就更难挣钱。这是一个闭环。你跑得快,系统就给你更多单;你跑得慢,系统就惩罚你。他跑得快,不是因为想跑快,是因为不快不行。
最让我难受的一次,是他跟我说的一句话。他说,有时候下雨天,路滑,他其实特别害怕摔跤。但他不敢慢下来。摔一跤,爬起来还能接着送,但是超时了,差评了,那个分掉下去,可能要一个星期才能挣回来。
你听见这个逻辑了吗?摔一跤的成本,比冒雨赶路出事的成本更高。这个账不是他算的,是系统替他算的。
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,我沉默了很久。
我不是旁观者。我知道那个倒计时是怎么设计出来的。我知道那些算法的逻辑,知道效率优化的方法论,知道管理者是怎么在竞争中被逼着一步一步收紧标准的。我都知道。
我想跟你说的是:他,和你,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区别。
你或许不是骑手,但你是不是也在某个系统里不停地接单、不停地完成任务、不停地被倒计时追赶?
你的倒计时可能叫KPI,可能叫考试日期,可能叫“三十岁之前必须怎么样”。你的评分系统可能叫绩效面谈,可能叫考试成绩,可能叫朋友圈里别人的生活看起来都比你过得好。
你也在被催促着。你也不敢慢下来。你也在某些时候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,不敢停,因为规则告诉你,停了你就落后了,落后了你就完蛋了。
那个完蛋,具体是什么,你其实也说不太清楚。但它就是让你害怕。
所以你先别急着把这一章当成“写外卖骑手的”翻过去。这一章写的不是骑手,写的是被系统催促的所有人。写的也是你。
你看不见,但它一直在计算
系统是怎么催促你的?
我举一个外卖平台的例子,你可能就能感受到那个东西是怎么运作的了。
在外卖平台的后台,有一个指标叫“履约时长”。它计算的是从用户下单到骑手送达之间的平均时间。这个数字,直接关系到用户体验、平台竞争力、市场份额。所以,每一家平台都在拼命压缩这个数字。
一开始是60分钟。后来是45分钟。再后来是30分钟。现在,有些城市已经卷到了20分钟。
你可能会说,快不是好事吗?谁不想快点吃到饭呢?
是的,快,本身不是坏事。问题是,这30分钟是谁定的?是根据什么定的?
它不是根据路况定的,不是根据天气定的,不是根据今天骑手的身体状态定的。它是在会议室里,由一群聪明人看着数据大屏,分析着竞品数据,讨论着“用户体验最优值”和“运力效率最优值”,最后敲定的一个数字。
那个会议室里,没有骑手。
那个30分钟的背后,是算法计算出来的最优解。它考虑了订单密度、商家出餐速度、骑手分布、路线规划。它什么都算了,就是没算一件事:骑手是人,不是零件。他会累,会有情绪,会在下雨天看不清路,会在连续跑了八个小时之后注意力下降。
这些东西没法量化,所以算法忽略了它们。
然后这个30分钟,就变成了一个硬性的标准。它被写进了系统,分配给了每一个骑手。你接这一单,你就必须在28分钟之内送到。不是30分钟,因为还要留2分钟防止意外。所以实际上是28分钟。
28分钟。你从取餐到送达,只有28分钟。
如果你不知道路况怎么样,如果你取餐的时候商家还没做好,如果路上遇到一个红灯特别多的路口——所有这些“如果”,系统在计算的时候,都用一个叫“冗余系数”的东西打发了。
冗余系数留多少?不可能留太多。因为留多了,效率就下来了。
你看,这就是算法的逻辑。它追求的是整体的最优,而个体,只是分母上的一个数字。
这和你的处境像不像?
公司定KPI的时候,也是在会议室里定的。目标分解下来,你的那一份,是你和团队“应该能完成的”。但那个“应该”,没有包含你本周状态不好的可能性,没有包含跨部门 协作突然卡住的可能性,没有包含你家里突然有点事需要请假的可能性。
这些可能性,系统也用一个“冗余系数”打发了。但那个系数,往往不够。
所以你就被卡在那里了。你拼命够,够不到,就开始怀疑是自己能力不行。
不是你能力不行。是那个目标在设定的时候,就没把你当人看。
不是针对你。是针对所有人。
算法不看人。它看的是数据。而数据里没有人。
你不孤单,只是没人和你说这些
我写了这么多,想告诉你一件事:你不是一个人。
这个时代,很多人都被困在各种算法里。外卖骑手被困在配送算法里,网约车司机被困在派单算法里,白领被困在绩效算法里,学生被困在升学算法里,创作者被困在流量算法里。
算法的本质是什么?是一套规则,用来在大量个体中分配资源。这套规则只看数据,不看你今天的心情、你的身体、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。
你说,规则就是这样啊,世界本来就不讲人情啊。
是的。但我想说的是,规则是人定的。算法是人写的。那些看起来冷冰冰、好像天经地义的规则,背后都是人的选择。
当平台把配送时间从30分钟压缩到28分钟的时候,有人在会议室里点了头。当公司把OKR定得比去年更高的时候,有人在办公室里说了“同意”。当学校把升学率作为首要目标的时候,有人在某个会议上拍了板。
这些选择,每一个单独拿出来,看起来都是合理的。但把它们放在一起,放在时间的长河里,你就会发现,它们共同造就了一个越来越紧、越来越累、越来越不敢犯错的社会。
你不是活该这么累。
你是活在一个被别人的选择塑造出来的系统里。而这本书,就是想带你看看那些选择是怎么做出来的。看看那个在会议室里点头的人,他当时在想什么。看看那些看似必然的规则,其实有多少偶然、多少可以不一样的地方。
更重要的是,看看我们自己。我们每一个人,在日常生活中做的每一个小选择——要不要多等5分钟、要不要给那个迟到的骑手一个差评、要不要对下属的KPI再压一压——这些选择,也在参与塑造这个系统。
你可能会说,我一个人改变有什么用?
是的,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系统。但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件事,开始在自己的选择里多留一点余量,那这个系统,就有可能慢慢变得不一样。
改变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。它是一点一点,从一个又一个觉醒的个体开始的。
这本书想带你走的路
这本书有四部分。
第一部分叫“看见”。我带你看看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。看看那些被算法催着跑的人,那些被系统困住的人,那些和我们一样在挣扎的人。也包括我们自己。
第二部分叫“诊断”。我们试着找一找,这些痛是从哪里来的。不是要找一个罪魁祸首然后骂一顿。是要把事情看清楚,把来龙去脉理明白。因为只有理解了为什么,我们才知道怎么办。
第三部分叫“解构”。我们把账单摊开,一笔一笔看。代价到底落在了哪里?谁在默默承受什么?不逃避,不粉饰,老老实实算一笔账。
第四部分叫“重构”。我们一起想一想,有没有别的可能。系统不是不能改,规则不是铁打的。我们可以一点一点,把事情往更好的方向推。不是推翻,是修复。
最后,在结语里,我会给你写一封信。现在先不透露内容,你读到那里就知道了。
写这本书的过程,对我来说并不轻松。
因为我不是旁观者。我做平台做了这么多年,里面有很多决策,我参与过,或者至少理解为什么会那样做。写这本书,意味着我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做过的事情。
这就像一个人一边走路,一边回看自己的脚印。有些脚印还算端正,有些脚印歪了,甚至踩到了不该踩到的东西。
但我不想回避。回避没有意义。我们已经回避得够久了。
这个时代需要我们诚实。
诚实面对自己做过的事,诚实面对这个系统的样子,诚实面对代价。然后,带着这份诚实,继续往前走。
不着急。走一点是一点。
所以,现在我想正式邀请你。
邀请你翻开这本书,和我一起走这一段路。
你不用准备什么心态。你现在是什么样,就可以是什么样。累也没关系,迷茫也没关系,甚至对“系统”“算法”这些词有点抗拒也没关系。
你就带着你现在的心情,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我保证不会对你说教。不会告诉你“你应该这样做”“你应该那样想”。我只会分享我看到的、我经历的、我在反思的。
你负责读。读到有感觉的地方,停下来想一想。读到你不同意的地方,在书页边上写你的想法。读到你难受的地方,缓一缓,喘口气,再接着读。
这本书不是一本需要你“消化”的书。它是一本可以陪你坐一会儿的书。
就像两个朋友,泡一壶茶,坐在阳台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聊这个时代怎么了,聊我们怎么了,聊我们能做点什么。不急着要答案。先看清楚问题。
好了,我的这壶茶已经泡好了。你呢?要不要也给自己泡一杯?
我们开始吧。
- (第一章 完)*
第2章 速度上去了,什么东西落下了
第二章 速度上去了,什么东西落下了
我先给你看一个时间表。
2015年,外卖平台的平均配送时长是六十多分钟。换句话说,你点一份外卖,从下单到吃上,大概得等一个小时。
2016年,这个数字变成了四十五分钟。
2017年,三十八分钟。
2018年,三十分钟。
到了后来,在一些城市的核心商圈,二十分钟。
从六十多分钟到二十分钟,只用了四五年。你想想看,在你的生活里,有什么事情,是在四五年里快了三四倍的?
我反正是想不出来。
我们这代人是见过“快”的。高铁快了,网速快了,物流快了,什么都快了。但快到这个程度,快到你把“送外卖”这件事几乎变成了一个瞬间完成的事情,快到你已经没有耐心等超过三十分钟了——这种快,已经快到我们没时间想一个问题了:
它怎么就这么快了?
更准确地说,让它变快的过程中,有什么东西被落下了?
从不可思议到理所当然
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,外卖刚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。
我大概在2014年左右第一次用外卖软件。当时觉得这个东西特别神奇,你在手机上点几下,过一会儿就有人把饭送到你门口。我记得第一次下单的时候,等了一个多小时,心里还觉得挺高兴的——不用自己下楼,不用自己做饭,有人帮你跑腿,太方便了。
一个多小时,那时候觉得很正常。
但现在呢?
现在你点一份外卖,如果超过三十分钟还没到,你可能会开始看手机上的倒计时。超过四十分钟,你可能就有点不耐烦了。如果超过五十分钟,你大概已经在想“等下要不要给差评”了。
你看,标准就是这样被拉上去的。
不是你自己主动把标准拉上去的。是系统帮你拉的。当平台告诉你“预计30分钟送达”,你就自然地用30分钟作为标准了。当隔壁平台说“平均25分钟”,你就开始觉得30分钟慢了。
这不是你的问题。人性就是这样,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我们的大脑天然地会适应新的基准线,然后把新的基准线当成“正常”。
问题是,当“正常”被不断地往上拉,“正常”的代价也在不断地往上堆。
而代价,通常不是享受速度的那个人在付。
快了,然后呢?
我想请你做一个思想实验。
设想一下,如果你是一个外卖骑手,你的手机上有五个订单在跑。系统给你规划好了路线,先取哪家的餐,走哪条路,先送哪一单,后送哪一单。这个路线是算法算出来的最优解,理论上效率最高,用时最短。
算法告诉你,这一趟跑完,平均每单的配送时间在28分钟以内。达标。
但是你有没有发现,这个计算里面,有一个东西被刻意忽略了?
——你。
你是那个要实际跑完这条路的人。你骑着电动车,在路上等红灯,躲行人,避坑,看导航。你取餐的时候要等,如果商家没做好,你就站在那儿干等。你送餐的时候赶上电梯坏了,你得爬楼。你送到的时候客户没接电话,你又得等。
这些东西,在算法里叫“异常情况”。算法会给异常情况留一点余量,但那个余量,是按“平均”算的。
平均的意思是什么?意思是,可能今天的路况比平均好,你就轻松一点;可能今天的路况比平均差,你就得拼命赶。可能你今天身体状态好,能应付过来;可能你今天有点不舒服,但算法不知道你不舒服。
算法的世界里没有“今天”。它只有“平均”。
而那个“平均”,是那些在会议室里看着大屏的人算出来的。他们不在路上,不到风里,不在雨中。他们看到的是曲线,是数字,是效率的提升和成本的下降。他们看不到那个具体的人——那个在37度高温里爬六楼的人,那个在暴雨中眯着眼睛看路的人,那个为了赶时间闯了红灯的人。
我说这些,不是要指责谁。做管理的人都知道,如果你不盯着效率,你就活不下去。竞争太激烈了,对手都在加速,你慢一步,市场份额就没了。这些我都理解。
但理解归理解,那个在路上的人,他感受到的是什么?
他感受到的是——不管今天什么情况,你都得在28分钟之内送到。送不到,你就扣钱。这是规则,没什么好说的。
所以他怎么办?他只能用自己可以掌控的方式去应对。
他可以骑快一点。可以少等一个红灯。可以在车流里钻得快一点。
每一次加速,都是在用自己的安全去换那几十秒。
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个被落下的东西:安全。
被落在路上的东西
外卖骑手的交通事故,这些年不是新闻了。
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有一个新闻出来,哪个城市的外卖骑手出事了,然后大家关注几天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下一个新闻出来的时候,上一个已经被忘了。
但你想想看,这些事故的背后,是什么?
是巧合吗?是这个骑手运气不好吗?是他自己不小心吗?
有一部分是。但不是全部。
我们假设一个场景。你是一个骑手,今天傍晚,手里有四单要送。晚高峰,路上车多,天还下着雨。你的倒计时显示,最紧的那一单还有16分钟。你要先送前面的三单,然后拐到第四个地方。算上路上的时间,你已经没有余量了。
这时候你到了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。如果等这个红灯,90秒。90秒对于已经在倒计时的你来说,可能意味着后面的单全部超时。全超时不是扣一次钱,是四单都扣,再加上评分往下掉。你等不起。
你看了看路两边,好像没什么车。
你会怎么选?
我不想替你做这个选择题。我只想说,很多骑手在那个路口,选择了不等。
他们不知道危险吗?他们知道的。他们不比任何人傻,不比任何人不知道惜命。他们也有家,有孩子,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。
但在那个瞬间,红灯是具体的,倒计时是具体的,扣钱是具体的,差评是具体的,评分往下掉导致接不到好单也是具体的。而那些,是明天的事。人天然的,会先解决眼前的、具体的问题。
这不是某个骑手的问题。这是系统的设计把“闯红灯”变成了一个理性选择。
当遵守规则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损失,而违反规则的风险是概率性的、遥远的,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,会怎么选?
这个选择题,不该由他来做。
更不该把做这个选择之后出事的责任,全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。
安全,是第一个被落下的。
被落在心里的东西
第二个被落下的,比安全更难被看见。因为它发生在人的心里。
我上一次和一个骑手聊得比较久,是在一个商场的门口。那天下午三点多,不是高峰期,他蹲在电动车旁边抽烟。我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,就聊起来了。
他说他跑了三年了。我说累吗,他说习惯了。我说收入怎么样,他说还行,多跑就多挣,比在厂里强一点。我说那还不错。
他笑了笑,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记得很清楚。
他说:“就是有时候觉得,自己不像个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说,就是那种——你一天跑十几个小时,见几十个人,但没人和你说一句完整的话。商家把餐往台子上一放,你看一眼单号,拿起来就走。客户开门,你说一句“祝您用餐愉快”,对方说一声谢谢,门就关上了。有时候谢谢都没有,拿过去就走了。
“我也理解,”他说,“人家花钱了嘛,不需要和我多说什么。但就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我也没接话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那种感觉不是累,是另一种东西。是你做了一整天,做了很多事,见了很多人,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你。你像一个移动的工具,把东西从A点搬到B点。你的存在就是完成那个动作。动作完成了,你就消失了,直到下一个动作开始。
这不是矫情。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——被看见,被当成一个人。
但在一个极致追求效率的系统里,人和人之间的所有互动都被压缩到了最短。商家和骑手之间,最短的交接。骑手和客户之间,最短的对话。平台和骑手之间,没有对话,只有通知。
系统不需要你有感受。系统只需要你完成动作。你的喜怒哀乐,你的疲惫,你的孤独,这些对效率没有帮助,所以它们不存在于系统的设计里。
但它们是存在的。它们存在于每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下午,存在于每一个深夜收工后不想说话的时刻,存在于每一个“觉得自己不像个人”的瞬间。
尊严,是第二个被落下的。
这些被落下的,去了哪里?
安全被落下了,尊严被落下了。这些东西,不会消失的。它们只是不在账本上。
企业的账本上,列着收入、成本、利润。配送的成本算在骑手的报酬里,算法的优化算在技术团队的成果里,效率的提升算在管理层的业绩里。
但是安全呢?尊严呢?那些被压缩到不见的人和人之间的温度呢?
这些不算在账本里。经济学上有一个词,叫“外部性”——就是那些交易双方之外的人承担的成本。
骑手摔了一跤,去医院的钱是他自己出的。摔得重了,歇一个星期没有收入,也是他自己扛。摔得再重,以后不能跑了,一个家庭的生计断了,还是他自己和他的家人扛。
这些成本,不在平台的利润表里,不在消费者的账单里,不在资本市场的估值里。
它们被落在了外面。
被落在那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,被落在那些没有声音的地方。
但我们都知道,外部性不会永远是外部的。它会在某一个时刻回来,以另一种方式——可能是路上的事故率越来越高,变成了一个社会问题;可能是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少,平台发现招人越来越难、留人越来越贵;可能是某一天,我们自己或者我们的家人朋友,也成了那个被系统追赶的人。
到那个时候,我们才发现,原来那些被落下的东西,一直都在。只是我们选择不去看而已。
但是现在,是时候去看一看了。
我想和你说的是:
速度不是问题。快不是问题。想提高效率不是问题。
问题是,我们在追求速度的过程中,把什么东西落下了,而我们甚至不承认自己落下了它们。
安全,我们觉得是个人的事。尊严,我们觉得是虚无缥缈的事。温度,我们觉得是可以牺牲的事。
于是系统越跑越快,人越跑越空。
你可能会说,这些我都知道,但我能做什么呢?
你能做的,也许比你想象的多。
下一次,你可以多等五分钟,不给那个迟到的骑手差评。下一次,你可以在拿外卖的时候,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一声谢谢,看着他的眼睛说。下一次,你在制定工作计划的时候,给你的下属多留一点余量,让他今天不用拼命赶。下一次,你在给自己定目标的时候,对自己也宽松一点,告诉自己——慢一点也没关系,你已经尽力了。
这些,看起来都是很小的事情。
但这些小事情,就是温度。温度不会改变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,但它能改变一个人一个下午的心情。
而无数个这样的小改变,就是改变的开始。
被落下的东西,可以捡回来。
不是一下子全部捡回来。是一点一点,一件一件,从我们每一个人开始。
(第二章 完)
第3章 被系统困住的,何止是骑手
我有一个朋友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。
挺聪明一个人。名校毕业,大厂背景,履历漂亮。三十五岁,做到了中层,带一个小团队,看起来是该有的都有了。
去年有一次一起吃饭,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他说他每天早上醒过来,第一件事不是起床,是摸手机看飞书上有没有未读消息。去公司的路上,他会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的日程,几点开什么会,几点交什么材料,几点跟谁对什么需求。到了公司之后,他就上了一台跑步机。不是真的跑步机,是那种感觉——你一直在动,一直在跑,但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,只是不能停下来。
他说最崩溃的不是忙,是忙完之后不知道自己忙了什么。一天开了五个会,回了八十条消息,处理了二十个待办,到晚上十点合上电脑,心里空落落的。好像什么都做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做。
然后第二天醒来,继续跑。
我问他,你有没有想过慢一点?
他看了我一眼,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。那个眼神的意思是:你是认真的吗?
他说,你告诉我怎么慢?OKR挂在那里,一个季度review一次。你慢了,数字就不好看。数字不好看,年底的绩效就不行。绩效不行,往上走的路就断了——都不说往上走了,能稳住就不错了。底下还带着人,你垮了,整个团队都受影响。你说怎么慢?
我说,你这说的,跟骑手好像也差不多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说,是差不多。
传送带上的我们
我一直觉得,我们这个时代,有一些看不见的传送带。
骑手的传送带是配送倒计时,是好评率,是算法给他派的下一单。
我那个朋友,他的传送带是OKR,是绩效面谈,是飞书上的已读未回。
你可能也有你的传送带。
如果你是学生,你的传送带可能是考试倒计时,是年级排名,是家长会上的那张成绩单,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永远跑在你前面。
如果你是老师,你的传送带可能是课时量,是升学率,是各种考核指标,是家长群里源源不断的提问。
如果你是医生,你的传送带可能是一天一百多个号,是平均每个病人只能分到三分钟,是你想好好跟病人说句话但后面还有一走廊的人在等。
如果你是个体户、小老板,你的传送带是房租、人工、平台抽成,是今天不开张明天就亏钱。
我们每个人,都在某一条传送带上。
传送带有快有慢,但有一个共同点:它不停。它不需要给你理由,它只是按照设定好的速度往前转动。你跑得动,你在上面跑。你跑不动了,它还在转。你摔倒了,它还在转。
而你不敢停下来。
因为你停下来了,别人还在跑。你的同学还在刷题,你的同事还在加班,你的同行还在压价。你停下来的每一分钟,都在被甩开。
这就是传送带的逻辑。它不需要拿鞭子抽你,你周围的人在跑就够了。
系统是什么?
我们说“系统”,说的到底是什么?
说得最简单,系统就是一套规则,加上执行这套规则的工具,再加上让这套规则看起来天经地义的观念。
规则是:你要在30分钟内送到。工具是:算法给你倒计时。观念是:用户花了钱,就该享受到快的服务,慢了就该差评。
规则是:你这个季度要完成这些OKR。工具是:飞书、钉钉、各种管理系统。观念是:优秀的人就该不断成长,不成长就是退步,退步就是失败。
规则是:你要考上好大学。工具是:考试、排名、分数线。观念是:考不上好大学就没有好前途。
你看,每一套系统,都是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。规则给你规定了跑道,工具监控你有没有跑在跑道上,观念告诉你跑这条跑道是你唯一的出路。
三样东西加起来,太强大了。强大到你不觉得它是“被设计出来的”,你觉得它就是本来如此,天经地义。
但真的是这样吗?
30分钟必须送到,是谁定的?60分钟不行吗?
OKR必须一个季度涨一次,是谁定的?维持现状不行吗?
上了好大学才有好前途,是谁说的?人生只有这一条路吗?
这些问题,如果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想,大概也能想出来——对啊,不一定是这样啊。但问题是你平时不会想。因为传送带在转,你一直在跑,你根本没时间想。
这就是系统最厉害的地方。它不禁止你思考,它只是不给你思考的时间。
传送带是怎么建起来的?
我先说我的一个观察。
这个时代,几乎所有行业,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情:从“差不多”到“极致”。
以前,送东西这种事,慢就慢点,差不多就行。我小时候家里寄个包裹,十天半个月到是正常的,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。现在你买一个东西,两天不到你就想催了。
以前,上班就是上班。早上去了,把事情做了,下班走人。你老板联系不上你,因为那时候没有手机、没有微信。现在你敢下班关手机试试?
以前,学习就是学习。上课听讲,下课做作业,考试考个好分数就行。现在呢?光学习不够,你得学奥数,学编程,学英语,学钢琴,学美术,学体育。每一样都得精,每一样都不能落下。
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?
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。它是一点一点,被系统推上去的。
拿快递来说。最开始大家卷“隔日达”,有一家做到了,别的家就不得不跟。然后大家卷“次日达”,又有一家做到了,别人再跟。然后卷“当日达”“半日达”“小时达”。每卷过一次,标准就被拉高一次。拉高的标准,就变成了新的“正常”。
而这个“正常”,是不退回去的。你做不到这个“正常”,你就出局。
这就叫囚徒困境。每一个玩家都是理性的,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。但所有玩家的理性选择加起来,结果是所有人一起跑得更快、更累,而且谁也停不下来。
你以为自己是自由的。你可以选择不加班,可以选择不给孩子报补习班,可以选择不参与内卷。
但你真的有这个选择吗?
你不加班,你的同事在加,你的老板看在眼里。你的OKR跟他一样,他的加班让他多完成了一个项目,你没有,那年底评估的时候,你怎么解释?
你不给孩子报辅导班,别的孩子都在报。你的孩子在班里跟不上,越来越没信心。你看着他的眼睛,你跟他说“没关系慢慢来”,可老师催你,孩子自己也焦虑。你能撑多久?
这些都不是你的错。
这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。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,都在被推着走。不管是骑手、白领、学生、家长、老师、医生,还是那些坐在会议室里制定KPI的管理者——他们自己也在被更大的系统推着走。管理者上面还有管理者,管理者外面还有竞争对手,竞争对手旁边还有资本市场的眼珠子盯着。
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,同时每一个人又都是加害者。
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。你找不到一个明确的“坏人”。都是不得已。
被传送带碾压的人
我接下来说的话,可能有点沉重。但我还是想说,因为这是这本书想做的事情——看见代价。
传送带一直在转。它不会管你累不累,不会管你家里出了什么事,不会管你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,不会管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。
它只看你有没有完成。
如果你完成了,它会给你一个信号:不错,继续。
如果你没完成,它会给你另一个信号:你不够好,你得再努努力。
这两个信号,都不是商量。是通知。
时间长了,你会发生一件事——你开始把传送带的声音当成你内心的声音。你以为那个在说“你必须更努力”的声音是你自己。你以为那个在说“别人都行你为什么不行”的声音是你自己。你以为那个在说“你今天又浪费时间了”的声音是你自己。
但你认真想一想:那是你吗?
还是你被训练出来的、被系统的信号反复强化出来的,一个内化的监工?
这就是传送带最残忍的地方。它不只是让你跑,它还让你觉得是你自己不够好。
被传送带碾压的人,往往不是那些跑不动的人。跑不动的人,至少知道自己是跑不动了。被碾压得最狠的,是那些一直拼命跑,但发现自己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头的人。
是那些已经很努力了,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努力的人。
是那些做完了该做的事情,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。
是那些不敢休息的人,因为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会说:你配吗?
如果你有这些感受,我想认真地跟你说一句——
这不是你的问题。
这不是你脆弱。不是你矫情。不是你抗压能力差。不是你不够优秀。
你只是在一个不停转动的传送带上跑得太久了。
跑久了,就会累。累了,就会有这些感受。
这是正常的。
像个人一样正常。
中间地带的人
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彻底碾压。更多的人,是处在一种中间地带。
说不累吧,也累。说受不了吧,也能再撑一撑。说想停吧,又不敢停。说想走吧,又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就是那种——日子还能过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好像每天都在应付,每天都把今天的自己榨干,然后睡一觉,明天接着榨。
没有大起大落,但也没有真正的开心。没有崩溃,但也没有热情。
就是磨着。
一点一点地,被磨平。
我认识很多人,二十多岁的时候,眼睛是有光的。那时候刚入行,虽然什么都不懂,但有好奇心,有想做的事情,有想成为的样子。
过了几年再见面,他们说话变得更成熟了,做事更稳了,该懂的都懂了。但眼睛里的光没了。
你说有什么大事发生吗?好像也没有。就是把同样的事情做了五年,把同样的会开了两百次,把同样的KPI追了一千天。
系统把人用得刚刚好。不太饱,也不太饿。刚好够你留下来,又刚好不够你停下来想一想——我到底在干什么?
这就是很多人正在经历的状态。
我不太想把它叫“躺平”,因为这个说法太轻飘飘了,好像在说是年轻人主动放弃了。他们没放弃。他们只是被磨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去想更多,只能把今天过完。
这不是放弃。这是被耗尽。
系统之外
说回骑手。
我前一章说到他们被传送带追赶,这一章我想说的其实是——困在系统里的不只是他们。被算法考核的不只是他们。在传送带上跑到感觉被掏空的,也不只是他们。
我们大多数人,都在不同的传送带上。有的快一点,有的慢一点,有的看起来体面一点,有的看起来辛苦一点。但本质上,我们都在被某种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催促着。
这个发现让我难受了很久。因为如果只是骑手的问题,你可以说“这是那个行业的问题”。但如果很多行业都是这样,你就不得不去想——是不是我们整个社会运作的方式,出了什么问题?
我们衡量一切的标准,是不是太窄了?
效率。增长。数字。排名。
这些东西当然重要。但它们不能成为唯一的尺度。
因为当效率成为唯一的尺度,安全就可以牺牲。当增长成为唯一的尺度,人的磨损就可以忽略。当数字成为唯一的尺度,那些没法被量化的东西——温度、尊严、意义、快乐——就自动消失了。
它们不是不重要的。它们只是没有被量化的资格。
就像如果你的尺子只能量长度,那宽度和高度在你的世界里就不存在。
不是它们不存在。是你的尺子看不见它们。
而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,可能不是效率不够高,不是增长速度不够快,也不是数字不够好看。
而是我们把尺子搞得太单一了。
单一到一切无法量化的价值,都被当成了不存在的幻觉。
可是,你能说一个拥抱是无意义的吗?你能说一句“你辛苦了”是没价值的吗?你能说一天里没有加班、能准时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,不值得被写进人生的账本吗?
它们当然值得。它们只是没有被写进那个系统认可的标准账本里。
但它们应该被写进去。
你累,不是你的错。
你不用一直跑。你不用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。你不用把传送带上的速度当成你人生的速度。
传送带是别人设计的。你只是站了上去。
而你现在,可以开始想一想——我要不要继续用这个速度跑?我要不要用这个尺子量我的人生?
这些问题,我不急着给你答案。
但我想让你知道,你可以问。
你可以怀疑。
你可以说:老子要慢一点。
这没有错。这甚至可能是对的。
(第三章 完)
第四章 算法的逻辑:它不是坏,它是“轴”
我们先做一个小小的思维实验。
假设你是一家外卖平台的算法工程师。今天你的任务是优化配送效率。你坐在电脑前面,屏幕上跑着数据:几百万个历史订单,几十万个骑手的轨迹,城市里每一条路的路况,每一个商家的出餐时间,每一个时间段每一个区域的订单密度。
你的KPI很明确:把平均配送时长压缩10%。
你开始建模。你发现,有一部分时间浪费在骑手等餐上,如果系统能更准确地预测商家的出餐时间,让骑手刚好在出餐的那一刻到达,就能省下不少时间。
你又发现,有一部分时间浪费在路线规划不够优,如果骑手同时配送多单,系统的路线算法可以更聪明,把顺路的订单打包派给同一个骑手。
你还发现,有个别骑手有点“滑”,明明能跑快一点,没有尽全力。所以你在算法里加了一个机制:完成得快的骑手,系统会给他派更多单、更好的单;完成得慢的,派单量就会减少。这样优者更优,是一种激励机制。
你看,每一项优化,都是合理的,甚至可以说是聪明的。
你把这几项优化加进去,跑了一遍模拟。平均配送时长下降了12%,超额完成了KPI。
你是优秀的算法工程师。
但你没有看到的,是什么呢?
你没有看到,那个“刚好在出餐那一刻到达”的骑手,需要在路上赶多少个红灯。
你没有看到,那个同时被派了五单顺路单的骑手,手里拎着十几份餐,在电梯里怎么腾挪。
你没有看到,那个被算法判定为“滑”的骑手,其实不是滑,他是膝盖不好,跑不快,又不敢说,怕被系统降权。
这些,都不在屏幕上。
不是因为你坏。是因为你不需要看到这些。你的任务是优化效率,不是关心人。关心人是别人的事——也许是运营,也许是HR,也许是政府,也许没人管。
这就是算法最根本的特性。它不是坏,它是“轴”。它只对一件事负责:被交给它的那个目标函数。
目标函数——算法唯一在乎的东西
什么叫目标函数?
简单说,就是算法要最大化或者最小化的那个数字。你告诉算法,让这个数字变大(或者变小),它就想尽一切办法去做到。
对于外卖平台来说,目标函数可能是“用户从下单到收餐的总时长”。最小化它。
对于短视频平台来说,目标函数可能是“用户停留时长”。最大化它。
对于电商平台来说,目标函数可能是“成交额”。最大化它。
对于招聘平台来说,目标函数可能是“简历投递量”或者“成功入职数”。最大化它。
目标函数是一个数字。算法只看数字。这是它的本质决定的。算法不会累,不会情绪化,不会偏心——但同时,它也不会心疼,不会犹豫,不会说“等等,这个数字是不是太高了?人受不受得了?”
你把一个目标函数交给它,它就开始跑。它会不断地尝试,不断地学习,不断地调整参数,不断地逼近那个最优值。它没有恶意,它只是在完成任务。
但问题就出在这里:你交给它什么任务?
如果你只把效率交给它,它就会不顾一切地提升效率。至于这个过程中人付出了什么,它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
如果你只把用户停留时长交给它,它就会喂给你最能刺激你多巴胺的内容。至于这个内容是不是让你焦虑,是不是让你睡不好,是不是把一个成年人困在屏幕前三个小时动弹不得,它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
不是它坏。是它的“眼睛”里只有那个数字。
你把尺子交给它,它就只量长度。其他的,都是不存在的维度。
这就是算法“轴”的地方。它把你指定的目标放大到极致,而把其他一切压缩到零。
轴出事了——几个你身边的例子
短视频:你在刷,它也在刷你
你有没有这种体验?晚上十点半,洗完澡躺在床上,想着看十分钟手机就睡。打开短视频软件,第一个视频挺有意思,第二个也还行,第三个笑出了声,第四个……等你意识到的时候,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。
你心里有点懊恼:又熬夜了。明天还要上班。但你明天晚上大概率还会继续刷。
不是你意志力差。是你对面站着一个你根本打不过的对手。
短视频的推荐算法,是迄今为止人类设计过的最擅长“让人待着不走”的机器之一。它的目标函数是停留时长。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它会给每一个视频、每一个用户打上标签,然后不断地测试——你对哪类内容停留得更久一点?你对哪个笑点产生了更强烈的反应?哪个视频让你转发了?
试个几次,它就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了。它知道哪个点会让你笑,哪个点会让你愤怒,哪个点会让你舍不得划走。它知道什么时候“刚好”让你觉得有点无聊,它就推一个刺激的,把你拉回来。
它在用一套极其精密的算法,算计你的注意力。
你说,刷短视频是免费的。你不是用户,你是产品。平台把你的注意力打包,卖给广告商。而算法,是那个让你不断产出注意力的“收银员”。
它把停留时长做到了极致。但被它推到极致的过程中,挤出屏幕之外的,是你的睡眠、你的耐心、你在现实世界里和别人好好聊天的能力。
这些,目标函数里没有。
电商:你买得爽,谁在不爽?
电商的推荐算法,目标函数是成交额。它会分析你的浏览记录、购买记录、停留时间、收藏夹里的东西,算出你现在最可能买什么。
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:你只是想买一管牙膏,打开购物软件,看到一个“猜你喜欢”,点进去看了看。然后往下滑,又一个“猜你喜欢”,又看了看。等你反应过来,四十分钟过去了,购物车里多了三样原本没打算买的东西。
这不是你的错。你面对的是一群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用最先进的技术设计出来的“成交引擎”。它每一步都在优化你的购买路径。从什么东西让你点进去,到什么东西让你加购物车,到什么东西让你最后点了“下单”,每一步都有极其精密的设计。
而为了把成交额做到极致,价格必须压到最低。所以商家要压缩成本,压缩成本意味着压缩人工,压缩原材料,压缩一切可以压缩的东西。生产的人赚不到多少钱,快递的人跑得更狠,包装的塑料用得更便宜——这些都是成交额数字之外的东西,都不在目标函数里。
招聘:简历像雪片,但人呢?
有些招聘平台,目标函数是简历投递量。投得越多,平台越活跃,数据越好看。
所以算法会给你推很多“匹配”的岗位,鼓励你一键投递。你投得越多,它越开心。
但真正的招聘,不是简历数量的游戏。一个岗位收到五百份简历,HR根本看不过来,只能靠筛选。那些关键词不对的、学校不是目标院校的、工作年限差一年的,直接被筛掉。很多人投了无数份简历,石沉大海,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简历根本没被人看过。他们是被算法的“数量游戏”牺牲掉的代价。
这也不是HR的错。HR一个人要处理几百份简历,不靠筛选怎么办?
但这个系统设计的逻辑是,让所有人更方便地投,却没有让所有人更有效地被看见。数量上去了,匹配的效率没有同步跟上。于是求职者更焦虑,HR更忙,双方都累。只有投递量的数字在涨。
这些被牺牲掉的东西——求职者的信心、HR的精力、人与人之间认真互选的可能性——目标函数里都没有。
优化陷阱——为什么“轴”会越来越轴
你可能会问:既然这些问题这么明显,设计算法的人难道不知道吗?不能把那些被牺牲的东西也加进目标函数里吗?
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答案是:很难。而且即使加了,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。
这里有一个很深的困境,我管它叫“优化陷阱”。
假设你是一个平台的负责人,你发现大家只追求效率,骑手太累了。你决定在目标函数里加一项——骑手的工作强度。你不是只看配送时间了,你还看骑手的连续工作时长,超过一定程度,系统就少给他派单,或者给更宽松的时间。
这个想法很好。
但竞争对手呢?他们可能不改。他们继续压榨效率,继续把配送时间往下压。用户是会用脚投票的。在你的平台上,配送时长平均32分钟,隔壁家的平均27分钟。可能只差5分钟,但用户体验上,5分钟的感受是很明显的。一部分用户可能就慢慢流到那边去了。
用户少了,订单少了,你的收入就会下降。收入下降,你能给骑手的单量就少,骑手的收入也会降。你不是在帮骑手吗?结果骑手收入反而可能降了。
到时候你怎么解释?
这就是囚徒困境的翻版。你一个人做好人,会吃亏。所以好人难做。
于是大多数平台的选择是:继续卷。
卷到什么时候?卷到卷不动为止。卷到骑手真的招不到了,卷到事故率高到引发监管重视,卷到社会舆论压不住了,然后可能整个行业一起改。
但在那之前,“轴”会一直持续。
这不是某一个公司的错,是竞争结构的错。但最终的代价,落在了那些具体的人身上。
“轴”的本质——它不承认不可量化的东西有价值
算法能处理的东西,必须是可以被量化、被数据化的。
配送时间可以量化,用户停留时长可以量化,成交额可以量化。但骑手的尊严怎么量化?用户的内心平静怎么量化?一个小商家被平台压得喘不过气的那种感受怎么量化?
没法量化。于是,在算法统治的世界里,这些东西就等于零。
我不是在批评某一家公司的算法。我是在说一个更深的哲学问题。
我们正在不知不觉间,进入一种“可量化至上主义”。什么东西不能变成数字,它就在公共讨论中失去分量。你去看公司的财报,看政府的统计公报,看媒体的报道,几乎全部都是数字。GDP、增长率、效率、排名、分数、业绩、流量。这些当然重要,但它们不是全部。
一个社会的健康状况,一个人的生活质量,有很多维度是不能量化的——或者至少不能用我们现在习惯的那种方式量化。
你陪孩子玩了一个下午,这个下午值多少钱?你给朋友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,听他哭诉,然后他觉得好一点了,这个电话值多少GDP?你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花,每天早上看它一眼,心里觉得安静了一点,这个安静怎么算进国民幸福指数里?
这些东西都是真实的,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。但算法看不见它们。算法的世界是一个降维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只有能被数字捕捉的东西才有资格存在。
所以算法越强大,这些不可量化的东西就越被排挤到边缘。直到有一天,我们突然发现,身边的一切都“效率很高”,但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少的,就是这个。
但算法不会消失
说这么多,我不是要妖魔化算法。算法是工具,是人类智慧的延伸,是解决复杂问题的有力手段。没有算法,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便利根本不可能存在。让我们回到骑马送信的年代,没有人真的愿意。
算法会继续发展,会越来越强大。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算法,而是怎么用算法。
怎么给算法设置边界?
怎么在目标函数里加入那些不可量化但至关重要的东西?
怎么让算法的设计者和使用者也承担起他们“看不见”的那部分代价?
怎么在算法驱动效率的同时,给人留下喘息的空间?
这些问题,我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会试着给出一些思考。现在,我想请你先记住一件事:
算法不是天然如此的。它是人写的,它可以被人改。目标函数是人定的,它也可以被人重新定义。
当你在生活中感受到被算法催促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不要首先怀疑自己。先想一想:是哪个数字在作怪?谁把它设成这样的?它是不是只看见了长度,而看不见我这个活生生的人?
你不是数字。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这一点,算法不知道。但你得知道。
(第四章 完)
第五章 休息——一种正在消失的能力
先讲一件小事。
有一个周末,我在家里什么事都没干。不是那种“本来有计划但取消了”的没干,是那种从头到尾就没有计划的没干。睡到自然醒,起来喝了杯水,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随便翻了翻书,看了两部电影,中间吃了一顿饭,又发了一会儿呆。天就黑了。
到了晚上,我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是愧疚。莫名其妙的愧疚。好像我浪费了一整天,好像我亏欠了什么。明明没有人催我,没有工作追着我,没有任何必须完成的事情。但那个感觉就是赖在胸口不走,像一个小声音一直在说:你今天什么产出都没有。
我当时觉得这事儿挺荒唐的。什么时候休息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?而且不是跟别人交代的勇气,是跟自己交代的勇气。
不会休息了
后来我发现我不是一个人。我跟很多朋友聊过,大家都差不多。
有人说,她现在连看剧都开着两倍速,明明不赶时间,但就是觉得一倍速太慢了,心里会急。
有人说,他周末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明明很累,但就是睡不着午觉。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工作日没处理完的事情,躺了二十分钟比不躺还累,干脆起来继续刷手机。
有人说,他休年假出去玩,人到了海边,躺在沙滩上,脑子还在转。想的是回去之后堆积的工作,想的是这个季度的OKR,想的是同行群里的消息。海水就在面前,他看是看见了,但根本没进去心里。假期结束了,身体回来了,精神好像从来没去过。
我们这一代人,好像集体得了一种病:不会休息。
准确地说,不是不想休息。是想休息但不知道怎么休息。或者更惨——终于有时间休息了,发现自己根本休息不了。人停下来了,脑子还在跑。像一个引擎,钥匙拔了,它还在那儿嗡嗡地转,停不下来,发烫。
这个状态,你如果问我叫什么,我想不到一个医学名词。但我可以描述它——你的身体和你的注意力,分家了。
身体在沙发上,注意力在工作群里。身体在电影院里,注意力在明天的会议上。身体在床上,注意力在复盘今天说过的话,后悔哪一句没说好,然后开始预演明天可能发生的对话,一来二去,凌晨两点了。
你明明没有在工作,但你的注意力正在被工作消耗。所以即使什么都不做,你也会觉得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,是精神的累,是注意力的累,是那种从里面被掏空的累。
注意力是怎么被吃掉的
这就得说回我们前面聊的那个东西——系统。
我们聊过算法是怎么算计骑手的,怎么算计刷短视频的人的。但系统拿走你的注意力这件事,比那些更隐蔽,更不声不响。
我给你数一数。
你正在写一份报告,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的提示。你不一定点开,但你的注意力已经被切走了一小块。你看了一眼,发现不是重要邮件,回到报告上。然后飞书亮了,工作群里有人@你,你又看了一眼。回到报告上,微信又亮了,朋友发了个链接。然后又有人点赞了你的朋友圈。然后手机震了一下,某个App推送了一条新闻。
每一次,都是很小的中断。小到你觉得无所谓,小到你已经习惯了。但你把这些小中断加总起来,你就懂了——你的一天,已经被切成了一盘碎片。
关键是,你被切散了还不自知。你以为自己在工作,其实你是在用百分之六十、七十的注意力在工作,剩下三四十在等着下一个通知。你当然比不过那个可以心无旁骛的自己——当然比不过。就算你不去看每一个通知,那个“有通知来了”本身,已经吃掉了你的一部分注意力。
心理学家管这个叫“注意力残留”效应。当你的注意力从任务A切到任务B,即使只切过去几秒钟,你切回A的时候,脑子里还有B的残影。你感觉不到它,但它占用着你的认知资源。切来切去,残留越积越多,最后你的脑子就满了。
满到下班的时候,好像也没干什么重体力活,但就是不想再动脑子了。这就是那种“精力被吸干”的感觉。
系统拿走你的注意力,不需要向你解释。因为它不觉得那是你的。
在系统的默认设置里,你的注意力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资源,可以随时被调用。你的手机必须开机,你的消息必须已读,你的大脑必须时刻准备响应。
你慢慢就接受了这个设定。你开始觉得自己如果不二十四小时在线就对不起谁似的。周末看了个工作消息变成理所应当,休假回了个邮件变得天经地义。
然后工作就漫上来了。像潮水一样,一开始只到脚踝,你没当回事。后来到膝盖,到腰,到胸口。等你反应过来,它已经把你整个人按在了水里。
你不是在生活里穿插着工作,你是在工作里见缝插针地活着。
而休息,在这个设定里,是没有位置的。休息是系统的BUG,是需要被修复的“非产出时间”。最好把它压缩到最小,压缩到只够维持你第二天继续运转的程度。就像手机,充到能开机就拔掉,别指望系统鼓励你充到百分之百。
数字异化——谁在服务谁?
这个状态持续久了,你的自我认知会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。用社会学的话讲,叫“异化”。用我的话讲,就是你开始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人了。
什么意思呢?你看——
你是用手机,还是手机在用你?你是用社交媒体,还是社交媒体在用你?你是用这些数字工具让生活变得更好,还是你的生活本身变成了数字工具的燃料?
理论上说,这些应该都是工具。你累了,刷刷手机放松一下,可以。你需要社交,打开App跟朋友聊聊天,没问题。你需要学习,上网找资料、看课程,很好。工具为人服务,天经地义。
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几个小症状?
第一,手机不在身边心会慌。那种慌不是怕错过重要的事,而是已经习惯了手里有个东西,空着手就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上厕所带着手机,等电梯看手机,红绿灯路口看手机。手闲不下来,眼睛闲不下来。
第二,你开始用工具的语言来想你自己。你做事之前先想“有没有用”,交朋友之前先想“有什么价值”,度个假要拍照发朋友圈才算度过,读了本书要写个读后感才算读。什么都要可量化,什么都要可展示。没有记录,就等于没有发生。
第三,你越来越像一个工具。你要高效,不能浪费。你要产出,不能空转。你的价值等于你产出的总和。
问题是——你不是工具。你是人。人天然地就有不产出的时候。发呆的时候没有产出,但你舒服了。陪家人的时候没有KPI,但你开心了。这些本身就是价值,不需要被转换成任何东西。
但在这个系统里,你接收到的每一个信号都在说相反的话。都在告诉你,只有可量化、可展示的东西才算数。你看了一下午的云,云没有给你发工资,所以这个下午不算。
久而久之,你开始信了。
这就是数字异化。不是工具变坏了,是你用着用着,慢慢被工具的工具性同化了。你把自己也当成了一把工具。当工具不转了,你就觉得这把工具没用了。但这个“没用了”,在工具的逻辑里是事实,在人的逻辑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重新定义休息
所以,我想在这一章的最后,跟你认真地聊一聊“休息”到底是什么。
休息不是不工作。如果你把休息只理解为“不工作的那段时间”,那你永远都休息不好。因为你会发现,即使不工作了,你还在想工作。即使下班了,你还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“有用”的事情,不然就不踏实。
如果你用工作的逻辑去定义休息,那你永远逃不出工作的手掌心。你需要一套新的定义。
这套定义里,休息不是“什么都不做”。休息是——
把注意力还给自己的过程。
你工作的时候,注意力是给出去的,给任务、给老板、给客户、给群消息。你休息的时候,是把这些注意力一点一点收回来,还给自己。
怎么收?
很简单,做那些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事情。
看一本和工作完全无关的书,不是为了学习,就是好玩。听一张老专辑,闭着眼睛从头听到尾。去菜市场慢慢逛一圈,看那些你不认识的人怎么讨价还价。在小区的椅子上坐二十分钟,就看着树叶动,什么都不想。给自己做一顿饭,不赶时间,切葱的时候慢一点。
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不产出任何东西,它们只是让你这个人觉得“我还活着”。
活着,不是指心跳还在。是指你能感觉到时间的质地,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,能感觉到食物的味道,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。这种感觉,在你被传送带追着跑的时候,是感觉不到的。你的感官被关掉了,你只有“赶”和“急”两个频率。
休息就是重新打开你的感官。就是从一个工具,变回一个活人。
这个过程是需要练习的。因为你已经被训练得太久了。你已经习惯了从“有没有用”这个角度去评价一切。刚开始的时候,你会很不适应。你坐在那里啥也不干,心里会发毛,会觉得不对劲。
你扛过那个“不对劲”,你就赢了一步。扛过第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慢慢地,你会重新学会发呆,重新学会无聊,重新学会不带着目的地做一件事情。
你会发现,休息不是浪费时间。休息是给你自己时间。
最后,我想说明白一件事。
在这一章里,我通篇讲的是个人可以通过行动去调整自己的状态。但这不代表问题的根源在个人。问题的根源是系统性的,是结构性的,是前面三章讲的那些被落下的安全、被催赶的速度、被量化的尊严和算法的轴。
让一个人“多休息”,就像告诉一个被按在水里的人“你记得呼吸”一样。呼吸当然重要,但不把他从水里拉出来,他没办法呼吸。
这个“拉出来”,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做到的。它需要系统的改变,需要规则的重置,需要平台、企业、社会在目标函数里把人的损耗也算进去。
这件事,后面我们再说。
但在那之前——
今天下班了,把手机扔沙发上,出去走一圈。不为了什么。就为了你自己。
第六章 屏幕背后——谁在按下按钮
我们前面讲了骑手,讲了白领,讲了算法,讲了休息。这一章,我想聊聊屏幕这边的你和我——那个在手机上点了一下“立即下单”的人。
先说一个我自己的经历。
有一天晚上快十点了,我突然想吃点甜的。打开外卖软件,看到附近一家蛋糕店还在营业,就下了一单。预计送达时间:32分钟。下单之后我就靠在沙发上看视频,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手机弹出一个提醒:“骑手已取餐,正在赶来。”
又过了七八分钟,门铃响了。我开门,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把蛋糕递给我,喘得挺厉害的,额头上都是汗。他说了句“祝您用餐愉快”,转身就去按电梯了。电梯还没来,他一直在看手机,大概是在看下一单。
我关上门,打开蛋糕盒。蛋糕很完整,奶油没有花掉,还挺好吃的。
然后我就开始想一个问题:这个蛋糕从店到我家,用了大概三十分钟。这三十分钟里,有人给我烤了蛋糕,有人给我打包好了,有人骑着电动车穿过了半个城市把它送到我手里。而我做的唯一一件事,就是在沙发上动了一下手指头。
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我太习惯这种便利了。习惯到我已经不再去想这三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,不再去想那些人是谁,他们是怎么把我想要的东西送到我手里的。
这种“不再去想”,就是这一章我想聊的主题。
消费的暗面
我们生活在一个消费极度便利的时代。想吃饭,点一下就到了。想买东西,第二天甚至当天就到了。想看什么节目,打开就有。想听什么歌,一搜就播。
便利当然是好事。你不必为了做一顿饭花两个小时,不必为了买一样东西跑遍全城,不必为了看一部电影去排队买票。
但便利不是没有代价的。代价只是被藏起来了。
被藏在哪?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
你看到的是一个干净的蛋糕,你没看到的是那个取蛋糕的骑手在商家等了十五分钟,因为蛋糕还没烤好,而他的倒计时已经在跳了。你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包装,你没看到的是打包的阿姨一天站了十二个小时,腰已经直不起来了。你看到的是App上那个“预计30分钟”的小字,你没看到的是这个时间是怎么一年一年被压缩下来的。
我不是在让你内疚。内疚没有用,而且不解决问题。我是想让你看见。
因为看见,是改变的前提。
我们这套消费系统,有一个运行的基本前提:把使用者和供应者隔开。隔得越远越好。你不需要认识给你种菜的人,不需要认识给你送菜的人,不需要认识给你炒菜的人。你只需要认识那个App。所有人都变成了App后面的一个功能,一个符号,一个“资源”。
这个过程,社会学家鲍曼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精准:“在消费社会中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重新定义为消费品与消费者之间的关系。”
你不是在跟一个人打交道,你是在跟一个系统打交道。系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你只需要按下按钮。
但你按下的那个按钮,它连着的是一根很长很长的线。线的这一头是你的手指,那一头是别人的生活。
你点了一个“加急”,那头就有人要骑得再快一点。你点了一个“仅差评”,那头就有人要扣钱。你只是轻轻点了一下,但你不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。
这就是消费的暗面。它不是因为有人坏,而是因为距离让你看不见,看不见就感觉不到。你的手指和他们的生活之间,隔着一块屏幕。
为什么我们越来越快?
你有没有觉得,你现在对“快”的要求,比你小时候高多了?
我小时候,家里买个东西,从下单到收到,等个一周是正常的。那时候没有“物流追踪”这回事,东西寄出去了就等着,哪天到了哪天算。
现在呢?我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,看到什么东西想买,下单的时候看到“预计明天下午3点前送达”,我心里没有任何波动,觉得这是应该的。如果它显示“预计三天后送达”,我可能会犹豫一下,甚至换一家。
我们对于“多久算快”的心理预期,是被系统训练出来的。
系统先给你一个“次日达”,你觉得好厉害。然后你觉得“次日达”是正常的。然后系统推出“当日达”,你又觉得好厉害,然后你又觉得“当日达”是正常的。然后系统推出“小时达”,你又又觉得好厉害,然后又又觉得是正常的。
每提一次速,你的预期就被拉高一次。拉高之后的预期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这个过程,跟前面几章聊的“囚徒困境”其实是一个道理。平台之间互相竞争,把速度越卷越快。但卷到这个份上,消费者的预期也被绑上了战车。一个平台快,大家都去用,其他平台就不得不跟上。跟上之后,整个行业的标准就抬上去了。消费者被惯出了一个更高的预期,这个预期又变成了平台继续卷的压力。
你看,我们这些消费者,在这个循环里,扮演的并不是一个外在的角色。我们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。
我们追求更快、更省、更便宜——这是完全正常的,谁不想呢?但我们要意识到,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同一个方向的时候,这个方向就会被推到一个极端。极端到那个链条上的人撑不住。
而这个“我们”,包括我。我也是那个在沙发上点蛋糕的人。
我们被变成什么样了?
这个系统不仅改变了送货的人,也改变了收货的人。
你有没有注意到,你比以前更没耐心了?
我以前等一部剧更新,一周一集,等就等了,也没觉得有什么。现在打开视频平台,全集一起放出来,我还会开倍速。不是剧情不好,是我已经习惯了一直往前赶,不能忍受“等着”这件事本身。
我以前给朋友写信,寄出去之后要等一周才能收到回信。等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期待,收到信那一刻的快乐,比现在秒回一条微信大多了。但现在我要是给别人发条消息,五分钟没回,我就开始琢磨:是不是说错话了?
我们被这个“即时满足”的环境,重新塑造了。
不是我们变坏了。是系统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我们的生理节奏跟不上,快到我们的情绪节奏跟不上。我们被拖进了一个“永远在线、永远着急”的状态。这个状态让我们对任何事情都想要立刻有一个结果。
饿了,立刻要吃的。无聊了,立刻要内容。寂寞了,立刻要回应。愤怒了,立刻要发泄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丧失的是什么?
是等待的能力。是忍受“暂时得不到”的能力。是在“想要的”和“得到的”之间那段时间里,安住自己的能力。
这个能力其实特别重要。因为人生大部分事情,都不是即时的。学一门本事需要时间,经营一段关系需要时间,从低谷里爬出来需要时间,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需要时间。
但如果你每天都被“30分钟送达”包围,你的大脑会慢慢忘记“有些事情需要时间”这件事。你会用对待外卖的期待,去对待你的人生。然后你会觉得特别挫败——因为人生的大部分事情,都做不到30分钟送达。
反驯化——一种微小的练习
那怎么办?我们能做什么?
我不打算告诉你“不要点外卖了”或者“不要网购了”。这种建议太廉价了,我自己也做不到。我们不能假装自己可以退出这个系统。系统已经包围了我们,退出不是一个现实的选项。
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,叫“反驯化”。
什么是反驯化?
就是你被系统训练出了一个习惯,你试着反向训练回来。不是推翻系统,是在自己身上找回一点主动权。
举几个小例子。
你等外卖的时候,告诉自己“不催单”。除非真的超时很久,否则就让那个倒计时自己跳。你的手指不要点“催促配送”。你知道那个按钮按下去,骑手的手机上会弹出一个催促通知,他的倒计时可能会被压缩。你就等着。用这三十多分钟,干点别的。让自己习惯“等着”。
你拿到东西的时候,如果骑手还在门口,说一声“谢谢,辛苦了”。就一句话,花不了两秒钟。但这句话的意义不在于你对他有多好,而在于你在那一刻把他当成了一个人,而不是一个送东西的功能。
你给了差评,不是因为东西不好吃,而是因为送慢了。下次你想按差评的时候,停三秒钟,问自己一个问题:这个“慢”是骑手的问题吗?还是出餐慢?还是天气不好?还是我下单的时间本来就是高峰期?如果不知道,就先不按。
这些动作都非常非常小,小到不会改变任何结构性的问题。但它们在改变你自己。
你在用这些微小的动作告诉自己:我不是一个只会按按钮的手指。我是一个有意识的人。
反驯化的目的不是立刻改变世界,是让自己从“无意识的消费者”变成“有意识的人”。你开始意识到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连着活生生的另一个人,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参与塑造这个系统。
你选择快,系统就更快。你选择等一等,系统可能不会因此变慢,但你自己会变慢一点。你的内心节奏会降下来一点。你会给自己的耐心留一点活路。
我们需要一场关于“速度”的社会对话
最后,我想说的不只是个人层面的反驯化。我想说的是,我们需要一场更认真的、关于“速度”的公共讨论。
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问题,根源都在于一个没有经过充分讨论的假设——快就是好,越快越好。
但真的越快越好吗?
如果快意味着有人要闯红灯,那快还是好吗?
如果快意味着你吃完一顿饭都记不住吃了什么,那快还是好吗?
如果快意味着你的孩子被辅导班填满每一分钟、没有时间发呆,那快还是好吗?
这些问题的答案,不是理所当然的。它们需要被拿出来讨论、被权衡、被重新定义。
我们需要问一问:在哪些事情上,我们愿意接受慢一点?
这是一个社会选择,不是个人选择。一个人选择慢,会被系统碾过去。但如果我们大家一起说——我们在某些地方,需要慢一点——那规则就有可能被改写。
比如,我们能不能接受外卖的承诺时间从“30分钟”变成“40分钟”?能不能接受快递从“次日达”变成“两日达”?
你可能第一反应是:不愿意。因为我习惯了。
但你再想一想。如果多出来的那十分钟,可以让一个骑手不用闯红灯,可以让一个快递员不用把车开上人行道,可以让一个仓库工人不用在传送带旁边站到腰断——你愿不愿意?
如果多出来的那一天,可以减少一点碳排放,可以减少一点包装垃圾,可以让供应链上的人过得稍微像人一点——你愿不愿意?
这个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但它值得被认真地问出来。
因为沉默的默认,也是一种选择。什么都不说,等于说“我同意”。
这一章,我想说的就是这些。
屏幕背后的我们,不是无辜的旁观者,也不是万恶的剥削者。我们在这个系统里,既是享受便利的人,也是构成压力的人。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角色,但正因为它是灰色的,才需要更多的自觉。
下次你拿起手机点单之前,花一秒钟,想一想屏幕另一头的人。
不为了感动谁,不为了显得高尚。就当是给自己的内心,留一点没被系统格式化的东西。
那里有一个活人。
这里也有一个。
(第六章 完)
第七章 当人变成零件——系统如何吞噬完整的人
我们先从一个问题开始。
你觉得,一个完整的人和一个零件,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
我自己的答案是:一个完整的人可以对自己说“不”。一个零件不能。
你的膝盖疼,你可以停下来。你累了,你可以躺下。你不同意一个决定,你可以说我不干。你觉得自己被亏待了,你可以愤怒,可以争辩,可以离开。
但一个零件不行。一个零件不能对机器说“我累了,今天不想转了”。一个零件不能对操作它的人说“我觉得你对我不好”。一个零件只能被替换,不能反抗。一个零件没有“不愿意”这个选项。
问题就在这里。
我们前面讲了骑手被系统追赶,白领被传送带吞噬,算法把不可量化的东西清零,休息变成了需要勇气的奢侈。这些现象的背后,有一条共同的线索——人正在被当成零件来使用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。
零件化的四个步骤
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零件,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暴力。它可以通过四个很安静的步骤来完成。你甚至感觉不到它在发生,因为它就藏在我们每天都要面对的那些理所当然里。
第一步:拆碎
先把这个人的工作拆成最小单元。
工厂里最早这么做。一百多年前的流水线把造一辆车拆成几百道工序,一个人只拧一个螺丝,拧完下一个接着拧。你不需要懂车,你只需要会拧这个螺丝。你的手艺、你的经验、你的判断,全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拧得够不够快,够不够标准。
后来这套逻辑走出了工厂。客服被拆成了话术脚本,你不需要真的理解客户的问题,你只需要在三秒钟之内说出那句“亲,给您造成不便非常抱歉”。编程开始被拆成模块化外包,你不需要理解整个产品,你只需要写完你那一小块功能。教育被拆成了标准化考试,老师不需要培养一个完整的人,只需要把分数提上去。
外卖骑手是这个逻辑最鲜活的例子。他不需要认识路,不需要跟商家混脸熟,不需要知道哪个小区怎么走。他只需要跟着导航,完成系统推给他的任务。他的经验被拆碎了,装进了算法里,装进了导航里。
这就是第一步。把一个完整的工作,拆成无数个不需要脑子的小块。
第二步:标准化
拆碎之后,就要定规矩。每一个小块,怎么做,做成什么样,用多长时间,全部定好标准。
这一步的目的是消除不确定性。在系统的视角里,不确定性就是风险,就是成本,就是不可控。人最大的“问题”就是参差不齐。你聪明一点,他笨一点;你今天心情好效率高,明天心情不好效率低;你有自己的做事风格,他有他自己的想法。
所以要把你标准化。
平台给骑手的配送时间压到一个标准值,不管你今天是顺风还是逆风,不管你接的单是蛋糕还是麻辣烫。公司的流程把你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都写进SOP,不管这件事有没有更聪明的做法,你都得按这个来。KPI把你的表现变成一串数字,你的创意、你的协作精神、你在关键时刻拉了同事一把——这些东西如果不在指标里,就等于不存在。
标准化让一切变得可测量、可比较、可替换。但这个标准是谁定的?是那些把你当成资源来管理的人定的。
第三步:监控
标准定了,接下来就要看着你有没有达标。
以前监控靠工头,靠人盯着你。现在不用了,技术让监控变得无孔不入,而且不用多花钱。
你的电脑知道你几点开机几点关机,知道你每个小时键盘敲了多少下,知道你有没有超过二十分钟鼠标没动。你的手机记录了你的位置、你的速度、你在哪个红绿灯路口停了几秒。你接单用了多长时间,你多久回复客户的消息,你这一周加了多少班——全都在系统里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这个监控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?不是它盯着你,而是你知道它在盯着你。
它带来的后果是,你开始自觉地监控自己。不需要有人站在你身后,你自己就会去想:我这会儿歇了五分钟,系统是不是在记录?我今天少跑了两单,评分会不会掉?我这个月比上个月的某个指标低了0.5%,会不会影响绩效?
不用谁来按着你的头。监控的第一个结果,就是你会自己按着自己。
第四步:替换
拆碎了,标准化了,监控到位了,最后一步就是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:你是可以被换掉的。
你不是那个拧螺丝最好的人。你不是那个送单最快的人。你不是那个写代码最厉害的人。你是这个标准流程上的一个执行单元。只要有人能达到同样的标准,你和他之间就没有区别。
你觉得你干了五年,应该有感情、有积累、有人情分。但在这个逻辑里,五年只是五年的标准工时。你的经验如果不体现在标准化的指标上,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。你的忠诚如果不影响KPI,那就一文不值。
于是你不敢停下来。不敢休息,不敢请假,不敢说这个要求不合理,不敢拒绝任何一次加班。因为你怕。怕的不是批评,是被替换。
零件化的终点就是这个——恐惧。是一种根本性的、深深埋进骨头里的恐惧。你怕自己不够好用,不能满足标准,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换成另一个零件。
到这里,一个人就彻底被零件化了。他会自己督促自己更高效,自己监控自己有没有懈怠,自己压榨自己不要停。外部的传送带,内化成了他内心的声音。然后他对自己说:我这都是为了生活。
但这已经不是生活了。这是运转。
“人矿”——一个令人不舒服的词
聊到这里,我想跟你聊一个词。这个词曾经在网上出现过,引起过很大的争议。它叫“人矿”。
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,也觉得不舒服。因为它把人说得太不值钱了,像是在说一种可以挖、可以用、用完了就扔的资源。没有任何对个体的尊重。
但后来我想,这个不舒服的东西,可能恰恰是我们需要去看一眼的东西。不是因为它是真的——它当然不是真的,人不是矿。而是因为它像一面哈哈镜,扭曲地照出了某种正在发生的逻辑。
“人矿”这个词的内核是什么?是一种把大规模的人群当作可开采、可消耗的资源的视角。
这个视角并不新鲜。工业革命的时候,工人就是“劳动力”——一种可以按小时购买、按产出计价的生产要素。现在,我们改叫“人力资源”,听起来好像现代了一点、人性化了一点,但你仔细想想:“资源”不还是用来开发利用的吗?HR部门叫“人力资源部”,它管招聘、管绩效、管离职——管的是人的哪一部分?管的是作为“资源”的那一部分。不管你吃不吃得饱,睡不睡得好,开不开心。那些不归资源部管。
当一整个群体被当作资源来看待的时候,有一些东西就被系统性地忽略了。
比如“用完”这件事。“人矿”的逻辑里,没有“养”这一说。矿挖完了就换一个矿。人用废了就换一批人。你看骑手这个职业,更新换代有多快?平台不需要对你负责一辈子,它只需要你在腿脚好的那几年拼命跑。等你跑不动了,后面还有更年轻的人排队进来。它是一个巨大的漏斗,上面不断有人进来,下面一直在漏出去。漏出去的悄无声息。
再比如“不值钱”这件事。在“人矿”的逻辑里,单个的人不值钱——值钱的是总量。外卖平台不会觉得亏欠了哪个具体的骑手,因为总还有千千万万个骑手。公司不会觉得对不起哪个加班的年轻人,因为简历池里还有几百份等着。这个总量思维让个体变得无足轻重。你不是独一无二的,你是分母。
还有一个更隐蔽的: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“自己就是资源”。你开始用资源的角度来打量自己。你读书选专业,第一反应是“好不好就业”——也就是好不好被开采。你找工作,核心诉求是“稳定”——也就是能不能持续被开采。你规划人生的时候,先确保自己的“资源价值”不掉队,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你怀疑自己不是“不够好”,是“不够有用”。
这就是“人矿论”最危险的暗示——它不是在描述一个事实,而是在悄悄推销一种自我认知。它在对人说:你就是一个矿,你的价值就是你被开采的价值,别想别的。
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的。你不是一座矿。你是一个活人。
说这些,不是在贩卖焦虑。是觉得我们必须把这个逻辑从暗处拽到明处来。只有看清楚了,我们才能拒绝它。
永远在线——自我的最后一道防线
零件化走到最深处,会攻陷你的最后一道防线:断开连接的权利。
仔细想想挺荒谬的。下班了,你的时间是你自己的——这件事本来不需要论证,就像呼吸不需要证明一样。但今天,你下班后不回工作消息,居然需要勇气。休假不看飞书,居然需要提前报备。周末不接电话,居然需要编一个理由。
你离线,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批准的状态。
这不是某一个老板苛刻。钉钉、飞书、微信这些东西,让工作渗进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。你正在吃饭,手机亮了;你在陪孩子,消息来了;你躺在床上准备睡了,一个“在吗”把你的困意打得干干净净。这些工具没有给你设置“工作时间以外”的开关。默认你是永远在线的,离线是你需要主动去争取、承受不安、甚至付出代价的例外。
于是你的生活就失去了边界。不是模糊了,是完全消失了。你变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待机的零件。零件每多转一圈,系统的效率就高一点。而你从一个零件上省下来的那些时间,被系统拿走,去加速那个你自己都身在其中的传送带。
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最深的困境之一。一边觉得这样不对,一边拿不出拒绝的底气。
重新想起自己是一个人
那怎么办?如果整个系统的逻辑都是把你当成零件来用,你要怎么保持自己是个人?
这个问题,我没有完整的答案。没有人能给你一份“反零件化操作指南”,因为抵抗一个结构性的压力,从来不是一个个人可以独自完成的事情。
但我可以跟你分享几个我正在学着对自己说的话。
第一句:我的价值不等于我的产出。
你现在心情很差,什么事都没做,在床上躺了一天。这一天,你的产出是零。但你还是你。你的经历还是你的,你的感受还是你的,你的名字还是你的。你没有因为今天没产出一个零件而变成一个废铁。产出可以是你的一部分,但它不能定义你是谁。
第二句:我的身体发出的信号,不是系统的故障。
你觉得累了,不是因为你懒。你觉得撑不住了,不是因为你意志薄弱。你觉得这个节奏不对劲,不是因为你跟不上时代。那是你的身体在做它被设计好要做的事情——保护你。累是一个信号,困也是,难过也是。在系统的逻辑里,这些信号是效率的敌人。但在你这里,这些信号是你作为一个人最忠实的盟友。关掉它们,你只是零件。听见它们,你才是人。
第三句:我在某一些时刻,可以停下来。
不是永远停下来,不是不工作和这个世界绝交。而是你能不能找到那么一小块时间,把手机关了,电脑关了,所有能跳出通知的东西关掉。半小时也好,一小时也好。在这块时间里,没有什么需要你响应,没有什么需要你完成。你可以在里面发呆,可以散步,可以跟重要的人待在一起,可以不看任何屏幕。这块时间不是用来产出什么的,它是用来提醒你自己的——你还是一个不用时刻证明自己有用的人。
这些话不是说给你的老板听的,是说给你自己听的。因为最可怕的不是别人把你当零件,而是你自己也信了,也把自己当零件用了。
零件从不知道自己被拧紧得太过了。它可以被拧到滑丝,一声不吭,然后就废了。
但人不一样。人会在某个深夜看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那个搞不好是你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瞬间。
那个声音是你在对自己说:我不想只当一个合格的零件了。
哪怕你第二天还是要去上班,还是要去接单,还是要打开那个App。但那一刻,你醒过来了。你想起了一些东西。你想起了你不是矿,不是数据,不是可以被替换的执行单元。
你是那个螺丝会松、会疼、会累,但也会重新爬起来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(第七章 完)
第八章 谁在定义“正常”——被绑架的常识
先从一件让我别扭了很久的事情说起。
几年前,我听说一个词叫“996”。早九点到晚九点,一周六天。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:这不是违反劳动法吗?后来我发现,不光不违法——至少在相当一部分人的认知里不算——而且它被包装成了一种荣耀。“奋斗者协议”,“拼搏文化”,“年轻就要拼一把”。你不接受,你就是不努力,就是没上进心,就是被同龄人抛弃了。
我当时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太清楚。因为身边好像真的有很多人在这样工作。当你身边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的时候,不管这件事有多荒唐,它都会慢慢变得“正常”。
这就是这一章我想跟你聊的问题:我们对“正常”的定义,到底是怎么被改写掉的?
什么算“正常”
什么是“正常”?听起来很简单——大多数人在做的事,大概就是正常;大家都觉得对的事,大概就是正常。
但这个“大家”是从哪来的?
我小时候觉得,正常的工作就是朝九晚五,周末双休,单位管饭。我爸那一代人是这样过的,邻居也是这样过的,电视里也是这样演的。所以这就是正常。它是一种社会共识,写在法律里,也写在一代人的生物钟里。
现在呢?在我认识的人里面,能下午六点准时下班、周末完全不看工作消息的,我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加班变成了常态,回了家还在线上待命变成了常态,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被替代变成了常态。
那么问题来了:朝九晚五和996,哪个是正常的?
从历史来看,前者是好几代工人用罢工、抗争、立法换来的标准。从现实来看,后者正在成为越来越多行业的默认设置。当默认设置被改了足够久,覆盖了足够多的人,它就会变成新的“正常”。它不是靠法律变的,不是靠通知变的,是靠一大批人被逼迫着、哄着、吓着,慢慢习惯了这么一个节奏,然后把它传给新来的人,就这么变了。
变了之后,你还不能问“这正常吗”。你一开口,就有人告诉你:别矫情了,大家都这样。
这就是改写“正常”的机制:先让足够多的人被迫接受一个安排,然后把“被迫”洗成“自愿”,最后把“大家都这样”当成合理性本身。你不接受,你就成了那个不正常的。
过劳的荣耀
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让人难受的东西:过劳被道德化了。
你仔细想想这件事有多奇怪。一个人工作太忙,没时间吃饭,没时间睡觉,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问题,说明安排不合理,或者工作量超出了人的限度。但在某些叙事里,它变成了一种勋章。“你看某某多拼,连续一个月没休息了。”“某某真厉害,生病了还在加班。”
累,本身不是一个值得炫耀的东西。累说明你在消耗自己。但如果你把累等同于努力,再把努力等同于道德,那累就从一个生理信号被扭曲成了一个道德标签。于是,越累越光荣,越忙越正确。
这还没有完。这还意味着相反的状态——准时下班、周末不加班、拒绝不合理的工作量——反而变成了需要解释的事情。你5:30收拾东西准备走,同事问你“今天这么早啊”,你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偷懒。明明是正常下班,你却心虚了。
这就是过劳的道德化带来的后果。它不仅把“不正常”当成了正常,还反过来让你觉得“正常”是不正常的。你按照劳动法过日子,反而显得你不合群。
共谋的沉默
但我最想聊的,还不是这些看得见的“歌颂”。我真正想聊的是一个更隐蔽的东西——沉默。
我觉得比“提倡过劳”更可怕的,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对,但没有人说出来。
办公室里,大家都知道工作量不合理,但开会的时候没有人提。微信群里,谁都知道方案是在压榨,但@所有人的通知下面跟着的永远是“收到”。朋友圈里,转的都是“拒绝内卷”的文章,但星期一早上还是老老实实坐进了格子间。
这就是一种沉默的共谋。不是因为大家坏,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想:我说了也没用。枪打出头鸟。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总是被修理得最惨。那还是不要说了。
当所有人都选择沉默,沉默本身就变成了一种默认。这份沉默被系统解读为“没意见”,被下一级的管理者解读为“可以继续”,被新来的年轻人解读为“这里就是这样”。于是,这个沉默的共识,就真的变成了“正常”。
社会学里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“多数无知”:一群人在私下里都不接受某个规范,但每个人都误以为其他人都接受,于是谁也不敢挑战,结果这个规范就继续存在。
这大概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。我们不缺对现状不满的人,我们缺的是敢于开口承认不满的人。
生产“正常”的机器
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。“996是福报”、“年轻人要拼搏”、“离开平台你什么都不是”——这些叙事,有具体的来源,有具体的利益。
平台需要你相信多劳多得,这样你才会接受永远在路上的节奏。企业需要你相信加班是奋斗,这样它才能用十个人的工资雇八个人干十五个人的活。补习班需要你相信不能输在起跑线上,这样家长才会把整个家庭的休息时间全部变成教育的燃料。
这些叙事被包装成鸡汤,被包装成成功学,被包装成“我们这个行业的惯例”。它们共同的目的是:让你接受某一种特定的“正常”,然后把你的超额付出变成这个正常的标配。
这个过程,学者们叫它“意识形态生产”。我觉得不用那么大的词,就是一种长期的、日复一日的灌输。每天给你一点,每天告诉你一点。上班路上刷到一篇《你不拼,凭什么赢》,中午看到一个成功人士说“我每天只睡四小时”,晚上加班到十点看到一个海报写着“更好的自己”。你不一定信,但看久了会动摇。你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确实不够拼,是不是自己确实不配拥有更好的生活。
等到足够多的人开始这样想,这个“正常”就不需要再被刻意地宣传了。它会自己繁殖,被每一个信了的人传下去。
被颠倒的“正常”与“不正常”
好了。说到这,不用再铺陈了。我们来看看现在被颠倒过来的那张清单到底长什么样:
准时下班被看成不上进,常年加班被看成有事业心。
把时间留给自己和家庭被说成没有追求,把所有时间都卖给公司被歌颂为奋斗。
拒绝不合理的工作量被说成矫情,一声不吭全部扛下来被夸奖成靠谱。
周末不看工作消息要提前报备,半夜在群里秒回领导反而不需要任何解释。
提出异议是情商低,忍气吞声是成熟稳重。
想要一份能正常生活的工资,被嘲讽为“躺平”。拼到身体出问题、家庭出问题,被赞美为“有担当”。
你看,完完全全的倒过来了。正常的事被抹黑,不正常的事被洗白。
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开一个大会宣布。它只需要被重复足够多次——在招聘启事里,在绩效考核里,在朋友圈的热文里,在那些跟你说“现在环境不好、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”的善意规劝里。
于是大家都低着头往前走。没有人抬头看一看,想一想: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的这些东西,真的理所当然吗?
谁在替你定义“好生活”
聊到这里,我想再往前推一步。
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你自己对“好生活”的理解,是怎么来的?
是一份高薪的工作,是一套学区房,是孩子考上好学校,是每年出国旅游一次,是看上去比周围人过得好一点。这些当然不是坏事,每一个都值得追求。但你要是静下来问自己: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有人告诉我的?
我们从小就被塞进同一个赛道。读书的时候比分数,毕业了比offer,工作了比薪资,结婚了比房子,生了孩子继续把这个循环传下去。我们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想——这个赛道是谁画的?
更吊诡的是,这个关于“好生活”的定义,本身就在加重我们的痛苦。
如果好生活就是要有房有车、有高薪、有体面,那你当然只能拼命工作。如果好生活就是身边人怎么过你也得怎么过,那你当然没有停下来的资格。问题不在于这个目标值不值得追求,而在于这个目标的设定,本身就要求你必须以零件的方式活着。
你追得越用力,就越像一个标准零件。你的欲望变成了笼子,装着你自己。而且这个笼子是你心甘情愿走进去的,因为你相信,住进这个笼子,才是成功的人生。
回到身体
写到这一章的最后,我想起来的不是任何一个经济学家或者社会学家的理论,而是一些非常具体的画面。
我想起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打了一辆车回家。司机师傅大概五十多岁,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。他问我这么晚才下班,我说是啊,习惯了。他笑了笑没说话。路上他开始轻声跟着唱,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,唱得很自在。
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很羡慕他。不是羡慕他的工作,是羡慕他在那个深夜的车厢里,有歌可以唱。
我们被太多东西教育过——被教育要赢,要抢跑,要拼命。但我们很少被教育一件事:人的身体,是有极限的。人的精神,是需要呼吸的。人在日复一日的高压里,会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碎掉。
没有人问过我们:你累不累?你还能撑多久?你想要的生活,真的是你自己选的,还是被塞给你的?
这一章,我没有标准答案。标准答案这种东西本身,也是被生产出来的。我只能做一件事——邀请你停下来,想一想那些一直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准时下班对不对?对。周末不想加班对不对?对。把自己的健康和家庭放在KPI前面对不对?对。拒绝一个让你痛苦的要求对不对?对。
这些本来是常识。现在,需要你重新把它们找回来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:
要小心那些被说了太多次的话。要小心那些“大家都这样”的安排。要小心那个慢慢被扭曲掉的“正常”。
如果你一直活在别人定义的正常里,那你过的,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日子。
(第八章 完)
第九章 清醒是一种选择——不逃跑,也不投降
我们聊了很多让人觉得沉重的东西。
我们聊了骑手在算法里奔命,聊了白领在写字楼里被传送带卷着走,聊了算法把活人压成数字,聊了休息变成一种需要勇气的奢侈。我们聊了我们自己在屏幕这一端每一次点击的重量,聊了人被拆成零件来用的那套逻辑,也聊了我们脑子里关于“正常”和“好生活”的定义是怎么被悄悄改写掉的。
这些话题说下来,有一个感觉是绕不开的——无力。
你可能看到一半的时候想过:那我能怎么办?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?系统那么大,我这么小。算法不是我写的,规则不是我定的,我连自己的下班时间都决定不了,我还能做什么?
这里,我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。
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漂亮的、让你安心的答案。而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:在这样一个时代里,一个人到底还能做什么,以及“清醒”这件事本身,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承认无力,是一种诚实
有一种论调我很警惕。就是那种跟你说“只要你想,你就能改变一切”的说法。它听起来很励志,但其实很不负责任。它把所有的问题都压回到个人头上——你不成功是因为你不够想,你被压榨是因为你没有反抗精神,你过得不好是因为你认知不够高。这套逻辑推到最后,最累的还是你自己,而那个压在你身上的系统可以躲在后面继续转。
我想先说一句实话:有些事情,确实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。
你改变不了算法的底层逻辑,因为你既不是写代码的人,也不是决定投资回报率的人。你改变不了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,因为那需要政策、需要组织、需要力量的博弈。你甚至改变不了你的老板明天突然要求全员加班这件事,因为决定权不在你手里。
承认这一点,不是认输。是诚实。
那种“我可以掌控一切”的想法,在很多时候也是被设计出来的。消费主义告诉你“你值得拥有更好的”,好像你的钱包可以买到你想要的生活。成功学告诉你“只要你足够努力”,好像你的意志可以推倒所有障碍。这些说法的共同点是:把系统性的问题转嫁成你自己的压力。“你不行”而不是“系统病了”。
所以,我想先给你卸掉一个担子——你不需要为这个时代所有的问题负责。如果你觉得无力,那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你不够强大。那是你把一个不属于你个人的重量,扛在了自己肩上。
清醒和不行动的差别
有人可能会问:既然改变不了什么,清醒有什么用?知道了只是多了一层痛苦,不如不知道。
这种说法我听过很多次。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想,是不是糊涂一点更幸福?
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别,我必须说清楚。
清醒但不行动,和糊涂地服从,看起来结果一样——你明天还是要去上班,还是要打开那个App,还是要面对那些让你不舒服又说不出来的规则。但一个清醒的人和一个糊涂的人,内心发生的事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糊涂的人有一个特点,就是他会把“别人都这样”内化成“我就该这样”。他被欺负了,他觉得是自己的问题。他被不合理的要求压着,他想的是自己不够强。他过得很辛苦,但他不知道辛苦从哪儿来,最后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、能力不行、生错了时代。
清醒的人不一样。清醒的人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。他知道“这不是我的错,是这个规则本身就错了”。他可能暂时没有反抗的力气,也可能出于现实考虑选择服从,但他的内心没有跟着投降。他没有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,没有把系统的不合理转化成对自己的否定。
这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“认知的自我保护”。当你能够准确地命名一个处境——“我被压榨了”、“这个要求不合理”、“我的情绪是被制造出来的”,你就夺回了一点点对自己的主权。处境没有变,但你和处境的关系变了。你不是它的俘虏,你是一个正在观察它、理解它、给它命名的独立个体。
这种清醒,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因为它让你在那个封闭的、理所当然的系统里,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。裂缝不够大,不足以让整个系统垮掉,但它够大,大到你可以从这个缝里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。那口空气,就是你自己。
被剥夺的不公平感和愤怒
还有一种清醒,是很疼的。就是在某个瞬间,你突然意识到:我的处境是不公平的,而且这个不公平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
这种认知,会带来愤怒。
我曾经有过这么一段经历。具体是什么事就不细说了,就是那种你一路以来都很努力、很配合,走到某一步突然发现,有些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设计的。
那一刻,我觉得胸口堵得慌。我不是觉得委屈,是愤怒。是那种特别清楚的愤怒:我这些年信的东西、遵守的东西、以为可以通过努力换来回报的东西,被耍了。
我一开始挺害怕这种愤怒。因为愤怒让人冲动,让人说出不该说的话,让人看起来不好合作。从小到大,我们也一直被教育要控制情绪,尤其是愤怒。但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有些愤怒是正确的。不公平发生了,你不愤怒,那才是有问题。
愤怒,在很多时候,是你的本能在对你说:你被冒犯了,你的边界被踩了,你的权利被践踏了。它是在告诉你,你还没有被完全驯化。
系统不喜欢这种愤怒。系统希望你把愤怒内化,变成“我还不够好”,变成“我再努力一下也许就行”。因为内化的愤怒不会破坏系统,它只会破坏你自己。但如果你能认出愤怒的来源不是自己而是外部的不公,那这个愤怒就不再伤害你,它保护你。它让你不把被欺负当成理所当然,不把被亏待当成命该如此。
当然,我不是说随时随地都要把愤怒表现出来。现实中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,有时候需要忍耐,有时候需要迂回。但心里要知道:你愤怒了,那就说明有些东西确实不对。
允许自己有这不舒服的感受,是清醒带来的第一个现实力量。它不改变外部的规则,但它改变你对自己的判断。你不再觉得“是我不好”,而是清楚地看到“是这件事不对”。
在微观之处,做一个不配合的人
说完了内心的清醒和情绪,我想说一点更具体的。有没有什么事,是你现在就做得了的?
我想到一个词,一直很打动我,叫“微观的不配合”。
宏观的规则你确实改不了。但生活不全是宏观的。它由无数个微小的、具体的瞬间组成。在那些瞬间里,你是有选择的。
你不必在每一个地方都配合那个把人物化的系统。
开会的时候,所有人都沉默,但你知道某个方案就是朝令夕改、浪费所有人的时间。你可以不说话,但你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:我沉默,不是因为我认为它是合理的,而是我在这个场合选择沉默。你不是无知的服从,你是清醒的权衡。
你的同事因为“效率不够高”被约谈,你可以走过去跟他说一句“这不是你的问题”,可以下班之后请他喝杯东西,可以在他自我怀疑的时候给他一点确证——你没做错什么。这种温暖,在系统里也许不算“业绩”,但对于那个同事来说,那是那一周里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的瞬间。
你在等外卖,看到骑手晚了十分钟,你可以不按那个“催单”键。你跟孩子说话,可以不问“今天考了多少分”,先问“你今天开心吗”。你用这些不配合的微小选择,对抗那个急于把一切推向效率至上的逻辑。
这些事不大。但每一件都是在说:我是人,不是系统里的一个参数。这里的“我”,既是你自己,也是那个骑手、那个同事、那个孩子。
如果你去观察,你会发现这样的瞬间其实很多。它们被忽略了,因为它们不够“有用”。但它们恰恰是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。
组织起来
最后我想说一声:别总想着一个人扛。
前面一直在说个人的清醒、个人的选择,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确实只能靠自己。但我们不能一直只靠自己。
系统之所以强大,就是因为它把每一个个体隔开。骑手之间是竞争关系,同事之间是竞争关系,整个社会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赛场,每个人都在各自跑道上拼命,互相之间来不及说话。来不及说话,就不会交流。不交流,就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受委屈。不知道原来别人也这么想,就永远不会有一起做点什么的可能。
这个东西,叫团结。
说出来有点理想主义,但这是最让那个系统害怕的东西。所有的压力管理、个体化考核、末位淘汰,本质上都在防止一件事:你们会一起停下来,一起抬起头,一起说,这个我们不同意。
所以,如果你在工作里,遇到了真的让你觉得不能再忍的底线,你当然可以先保护好自己。但如果有机会,能不能试着找一两个你觉得可以说真话的人,把那些在正式场合不能说、不敢说的话,说出来。
一个小小的共识,就是裂缝的起点。
我不敢说这会改变什么。但我知道,在很多人觉得“这辈子就这样了”的时候,身边如果有一个不觉得“就这样了”的人,那这个人人生的某个窄处,可能就被撬开了一点。
呼吸
我很喜欢一句话,忘了在哪儿看到的:自由不是你能决定一切,而是你能在那个想让你跪下的事情面前,还站着。
站着,不是说随时随地要跟人冲突。站着,是你知道你是谁,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,你不对自己撒谎。你在这个把你往零件方向挤压的世界里,还保留着一个人的样貌。
这是一种选择。
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种选择。
我不知道读到这一章的你正处在什么样的阶段。也许你已经开始怀疑一些事,也许你已经很累很累了,也许你正在经历某种压得你喘不过气的日常。但如果你能看到这里,说明你还在找答案。还在找,就说明心里的火还没灭。
只要那个火还在,不管多小,它就有机会烧下去。
清醒是一种选择。醒过来的人,不一定能马上走出一条路,但至少知道自己在笼子里。知道自己在笼子里,和以为笼子就是全世界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这一章,我想说的就是这些。
——不要逃跑,也别投降。
先醒着。
(第九章 完)
第十章 重建生活的语言——从“有用”到“值得过”
我们一直在做一件事:把那些被系统搅浑的水,一点一点澄清。
我们说了骑手是怎么被困在算法里的,白领是怎么被看不见的传送带卷着走的,算法是怎么把活人压成数字的。我们说了休息为什么变得需要勇气,说了每一次点击的重量,说了人是怎么被拆成零件来用的,说了关于“正常”和“好生活”的定义是怎么被悄悄改写掉的。最后我们说,在所有这些事情面前,清醒是一种选择。
现在,我们来到了最后一章。我想试着和你聊聊,如果清醒了之后,我们还能做什么。
不是改变世界的宏大方案,也不是“从今天起做这五件事就能幸福”的速效良方。我想聊的,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
在系统用“效率”“产出”“竞争力”这些词汇定义了你的一切之后,你能不能重新发明一套属于自己的生活语言?
系统给我们的词典
你有没有注意到,我们用来谈论生活的词汇,正在变得越来越窄。
问你几个问题:你最近过得好吗?你这份工作怎么样?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?
注意一下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是什么。大概率是这些词:还行、挺忙的、挺累的、工资还可以、前景不太明朗、再干几年看看能不能升。
发现没有?这些回答几乎全部围绕着工作、收入和职业发展。你的生活状态被翻译成了工作状态,你的情绪被翻译成了对工作压力的反应,你对未来的想象被翻译成了职业规划。
这不是你的错。是我们整个社会用来谈论“生活”的词典被悄悄地替换掉了。
效率、产出、增长、竞争力、绩效、排名、优化、变现——这些本来属于工厂管理和企业财报的词汇,现在变成了所有人用来衡量自己人生的尺度。
你打开手机,看到的文章教你“如何高效利用碎片时间”。你跟朋友聊天,聊的是“最近在忙什么项目”“有没有什么搞钱的路子”。你回顾自己这一年,最先想到的是工资涨了没有、职级升了没有。
在这种词典里,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需要被翻译成“有用”才能被承认。读书是为了提升竞争力,运动是为了保持工作效率,社交是为了积累人脉,甚至睡觉都是为了“充电”以便第二天更好地工作。
一件事如果不能被这套词典翻译成“有用”,它就开始变得可疑:做这件事有什么用?花这个时间值不值?你是不是在浪费时间?
而这套词典里没有的词,就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。
发呆。闲逛。漫无目的地聊天。不为发朋友圈而看的日落。不为了任何考试而学的乐器。纯粹因为喜欢而做的事情。什么也不做的下午。
这些事情在这套词典里找不到位置。它们不会让你更高效,不会帮你升职加薪,不会出现在你的年终总结里。于是你开始觉得做这些事情有负罪感,开始觉得它们是“偷来的时间”,是会被同龄人超越的证据。
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:如果一套词典删掉了一个词,那个词代表的东西就真的不存在了吗?
当然不会。
发呆还是发呆,它在你的体验里真实地发生过。问题只是,你失去了命名它的能力。当你说不出来“我今天下午发了一会儿呆,感觉很舒服”,你就很难理直气壮地去做这件事。你会在心里嘀咕:我是不是应该用这个时间做点什么正事?
这就是语言的力量。谁定义了词汇,谁就定义了你能怎么想、你能怎么活。
找回被删除的词
所以,重建生活的第一步,是找回那些被删除的词。
我想试着回忆几个词,看看它们还认不认得我们。
闲。
这个字现在几乎变成了一个贬义词。闲人、闲事、闲工夫,说出来都带着一种心虚。好像“闲”就是不思进取,就是被社会抛弃。但你想想看,没有闲,哪来的思考?没有闲,哪来的创造力?没有闲,哪来的你和自己待一会儿的时间?闲不是懒。闲是留白。一幅画全是墨,喘不过气来。人也一样。
玩。
小孩子玩是天经地义。但大人呢?大人玩,好像总要有个理由。要团建,要破冰,要社交,要发朋友圈展示生活品质。纯粹的玩——就是说,做这件事的唯一目的就是开心——在成年人的词典里被删掉了。你有多久没有纯粹地玩过了?不算打卡,不算社交,不算“体验生活”,就是玩。像个孩子那样,做一件事只因为好玩。
慢慢来。
这三个字现在说出来,像是某种奢侈品。谁有资格慢慢来?但你想过没有,所有值得的东西,都是慢慢来的。感情是慢慢来的,手艺是慢慢来的,你对一个人的了解是慢慢来的,你对自己的了解也是慢慢来的。快,是系统的需求。慢,是人的节奏。
够好了。
系统从来不会对你说“够好了”。系统永远让你觉得还不够——还不够快,还不够多,还不够拼。因为系统的运转需要你保持饥饿,保持焦虑。但作为一个人,你需要知道什么叫做“够”。够了的意思不是说放弃成长,而是说,此刻,以我有的这些,我可以对自己说一句:行了,不差了。
这些词,在系统的词典里不是被删掉了,就是被污染了——“闲”被换成了“躺平”,“玩”被换成了“娱乐消费”,“慢慢来”被换成了“效率低下”。把词找回来,就是把生活的维度找回来。当你能够重新使用这些词的时候,你才能重新拥有这些体验。
关于成功,另一种说法
重新定义了日常词汇之后,一个更大的问题会跟着出现:什么才算“成功”?
我们现在对成功的定义,基本上被两样东西垄断了:钱和名。或者说,是被一个单一的比较系统垄断了——比你赚得多就是比你成功,比你有名就是比你成功,比你的位置高就是比你成功。
这个定义有一个致命的问题:它永远在比。它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比赛。你今天月薪两万,抬头一看,有人月薪五万。你升到了总监,上面还有副总裁。你买了三环的房子,人家住的是别墅。在这个赛道上,成功永远在别人那里,你永远在路上,永远不够。
而且这个定义,是别人给你的。你不会生下来就知道要买学区房。你是被一遍一遍地告知——被广告、被社交媒体、被亲戚的提问、被同学聚会——这个东西是成功的标配,没有就是你不行。
但如果我们换一套语言会怎样?
一个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: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功,不是赚了多少钱,做了多大的官,而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事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退休了,没人给他发奖金了,也没有媒体报道他了。但他说得很平淡,很踏实,像是说一件确实发生了的事情。
这句话打开了我对成功的另一种想象。
如果你把成功定义成“没有做过让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事”,那这个成功就不是别人发给你的,是你自己认可的。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,你只需要面对自己。
当然,这可能还不是全部。有人可能把成功定义为“被我爱的人爱着”,有人可能定义为“做了一辈子自己喜欢的事”,有人可能定义为“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让这个世界好了一点点”。
这些定义的共同点是:它们是可以被你自己掌握的。别人拿不走,市场没办法给你定价,算法没办法给你排名。
我不是说钱不重要。钱很重要,它可以让你免受很多苦,可以给你尊严,可以保护你和你爱的人。但钱够用就好,成功可以是另外一些东西。把成功从那个单一的比较体系里拽出来,拽到你自己手里,是重建生活语言中最关键的一步。
幸福的最小单位
还有一件事。
我们被训练得太善于追求大的东西了——大的成功、大的财富、大的人生转折。但我慢慢发现,人生真正让人撑下去的,通常不是那些大的东西。
那些大的东西——升职、买房、中奖——它们发生的频率太低了。你一辈子可能就升几次职,买一两次房。如果只有大事才能让你开心,那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等待中度过。
真正能陪你走很远的,是小事情。
是今天早上咖啡的香气。是下班路上听到一首很久没听过的老歌。是朋友回你一句“哈哈哈哈”的废话。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后,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的安静。
这些瞬间,单看都不值钱。但就是这些东西,构成了你活着的质感。
系统不喜欢你关注这些。系统希望你永远在瞄准下一个目标,因为只有那样你才会持续作为高效的零件运转。系统希望你被欲望吊着走,眼睛永远盯着远处那个亮的、够不着的东西。
但你的生活不是由远处的幻影构成的,是由此时此地的身体感受构成的。是你吃到的味道,是你触摸到的温度,是你听到的声音。这些才是幸福的最小单位。
重建生活的最后一步,是重新学习关注小事。不是“感恩”那种被迫的正能量——今天很难受但还是要强行感谢三件事——而是真的把注意力从那些宏大的焦虑里收回来,落在当下正在发生的一个具体的感受上。
阳光照在手上的温度不需要跟任何人比。这杯茶好不好喝不需要KPI来考核。那个瞬间,你从系统里掉出来了,掉进了自己的生活里。
另起一行的勇气
那么,这些东西说来说去,有什么意义呢?
说了这么多,你明天还是要去上班,还是要面对那些让你疲惫的规则,还是在那个没有问过你同意的赛道上。
但我想说,意义就在这里。
当你重新定义了“正常”的标准——你知道五点下班是正常、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是正常、把身体和家庭放在KPI前面是正常——你的白天虽然还在那里,但你的内心不再被那个扭曲的标准绑架。你干活的时候不会在内心审判自己。
当你找回了“闲”和“玩”——你可能只能在周末的缝隙里做一点点没有用的事,但就是那一点点,让你觉得这一周不只是被掏空,也被填了一点点东西进去。
当你把成功重新定义成“不做瞧不起自己的事”——你可能仍然在格子间里,但你知道,有些事情你不参与,有些话你不说,有些沉默不是默认而是你的底线。
所以说这些,不是在写鸡汤。这些事,都是在你现有的缝隙里可以开始做的事。不需要等辞职那天,不需要等财务自由那天,不需要等“环境变好”那天。现在就可以。
哲学家萨特说过一句话,很有名:你之所以是自由的,是因为你永远可以选择面对处境的态度。
把它翻译成我们的话就是——另起一行。
系统给你的那页纸写满了:要更快、要更强、要更听话。你可以不撕掉它。不撕掉它是因为有些东西你确实需要——收入、安稳、活下去的基本条件。但你可以在这页纸的最下面,另起一行,写下你自己的话。
写下:我也需要休息,也需要温暖,也需要无用而美好的事物,也需要跟人真心地说说话。
这一行,是你自己写上去的。语法不合规范,格式不符合要求,没有人批准,但它是你的。
最后:我们握一下手
这本书,写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回头翻一翻,我们从骑手的故事开始,聊过了白领、算法、休息、消费,聊过了零件化和意识形态,最后停在了这里——重新发明一套属于自己的生活语言。
这一路上,我们聊了很多让人难受的事情。你可能在某一章停下,觉得被看见了,也可能觉得被戳中了某个疼的地方。如果是那样,我想跟你说声抱歉,也想跟你说声谢谢。
抱歉是因为,把这些东西说清楚,有时候会让原本可以糊里糊涂过下去的痛苦,变得清晰起来。清晰了不一定更舒服。
谢谢是因为,你能看到这里,说明你没有选择跑掉。你选择醒着。
最后,我想跟你说一件很具体的事。
如果你觉得这个社会把你当成一个零件在用,如果你觉得身边没有人理解你在坚持的那些微弱的东西,如果你觉得自己快被那个传送带磨没了——
请你记得,你不是一个人。
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,有很多人跟你一样,也在这本书的某一页停过,也在这个时代的某个深夜醒过,也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一句:我不想只当一个合格的零件。
我们可能互相不认识,可能永远不会见面。但我们在同一个困境里,读到了同一行字。
这个看见,本身就是一种连接。
连接不能改变算法,不能改变规则,但它能改变你。当你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别人也在拒绝假装一切正常,也在努力过一种更完整的生活,你就没那么孤单了。不孤单,有时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所以,谢谢你读完这本书。
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你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处境,我想跟你说最后一句话——
欢迎来到这一行。
(全书完)
结语:你已经做得够好了
这本书快结束了。我想对你说几句话。
如果你读到这里,说明你是一个愿意看到问题、愿意承担重量的人。你不是那种闭上眼睛假装一切安好的人。你是那种愿意想一想的人。这已经很不容易。
这个时代的很多痛,不是你造成的。你也是被系统推动着走的人之一。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
但我们可以做得更多。
不是更快,不是更多,是更好——对身边的人更好,对自己更好,对这个社会更好。
生意与生路,从来不是二选一。它们本来就应该是一回事。
我们一起,慢慢来。
后记:我是怎么写这本书的
写这本书的过程,也是我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所做选择的过程。我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,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我也曾为了效率忽略了人,我也曾在竞争中忘记过初衷。
这本书,不是要教谁做人,是我自己的一次诚实记录。
如果你读完觉得有点用,那就够了。
如果你读完觉得不那么孤独了,那就更好了。